章台宫中,灯火一直燃到天明。

    少府的人守着木箱,治粟内史跪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顾玄写下的种植法,一条一条誊录。

    御史大夫则让人取来封册,把每一枚种薯、每一截藤蔓、每一包种子都记上数目。

    扶苏亲自核对。

    他以前也读过农书,知道五谷为国本。

    但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父皇为何会连夜召集诸臣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现在看着不起眼,可一旦种成,便能让无数百姓活下来。

    殿外天色渐亮。

    嬴政却没有让众臣退下。

    他站在御案前,看着那些木箱,又看向顾玄。

    “真人。”

    顾玄抬头。

    嬴政道:“朕这些日子,常看各郡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过去六国之地,虽然归了秦,可人心未必归秦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畏秦法,畏秦军,畏县寺刑令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敢反,不代表愿意跟着大秦走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拿起一份奏报。

    那是南阳送来的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新水车修成后,三乡田亩得水,县学收童子二百余人,里中百姓自发修屋,供学官暂住。

    嬴政把奏报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

    那是齐地送来的。

    旧齐地有士族暗中散布谣言,说秦学堂是为了收童子为役。

    后来县令让学童在县寺前当众诵读农时新册,又让乡中老农试用新农具。

    几日之后,那些谣言便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嬴政道:“如今不同了。”

    “纸书行于郡县,学堂开在乡里,水车架在田边,农时册发到里正手中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看得见,也摸得着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知道秦吏来,不只会收赋役,也会修渠、发书、教农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知道孩子入了学堂,将来有路可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知道田里多收粮,家中就能少挨饿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山外百姓不再轻易跟着旧族走。”

    李斯站在一旁,低头听着。

    扶苏也停下了手中动作。

    殿中诸臣都明白,嬴政说的不是一地一县。

    这是天下之势在变。

    从前秦灭六国,靠的是军队。

    现在秦要守天下,靠的却不能只是军队。

    顾玄看着嬴政,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嬴政继续道:“真人先前说过,让百姓愿意留下来,愿意读书,愿意种地,愿意把孩子送进学堂,才是真正国力。”

    “朕那时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看见这些粮种,朕才知这句话还能更重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按在木箱边沿。

    “民有地种,有书可读,有渠可用,有器可使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真人又带回这些奇物。”

    “若它们真能在大秦土地上扎根,荒年便多一条生路,薄田也能多收几分粮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能活,家中能稳,人心便不会轻易乱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那时,天下再有人举旗反秦,百姓会先看自己的田,看自己的孩子,看自己锅里的粮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会再为几句复国旧话去送死。”

    嬴政的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但是殿中无人敢轻看。

    因为这些话背后,是大秦已经铺开的政令,是各郡送来的文书,是水利、纸书、县学、农具和军伍新法共同推动出来的大势。

    扶苏低声道:“父皇所言,儿臣记下。”

    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要记的不只是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记住,天下不是一日得,也不是一日治。”

    “杀能止乱,却不能让田中长出粮。”

    “刑能威人,却不能让百姓主动送子入学。”

    “秦法要严,但严法之后,还要有活路。”

    扶苏俯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儿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李斯这时也拱手道:“陛下,如今新政已入郡县,百家各有用处,地方旧族又被廷尉、御史牵制。”

    “若粮种试成,国中仓廪更足。”

    “大秦后续北防、南拓、修路、造船,皆有根基。”

    嬴政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此事不能坏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治粟内史。

    “试种之地,先选可靠之县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贪多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虚报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逼农户担罪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借机搜刮百姓,严办。”

    治粟内史伏地道:“臣领命。”

    嬴政又看向御史大夫。

    “御史记录种粮去向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批下发,都要有册。”

    “若地方说种坏了,先查天时水土,再查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让真正做事的人寒了心,也不能放过贪墨坏法之人。”

    御史大夫道: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嬴政最后看向少府。

    “少府保管留种。”

    “工匠、农官、识字小吏都要选。”

    “先让他们学会种法,再送去试田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让这几箱东西毁在无知之人手里。”

    少府长跪下。

    “臣以少府诸署担保。”

    顾玄听到这里,才开口道:“不用担保。”

    众臣抬头。

    顾玄道:“把事做好,比说重话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作物不是神物。”

    “种错了,也会坏。”

    “藏得不好,会烂。”

    “水土不合,会减产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急着求功,把种薯吃了,把藤蔓晒死,或把留种当成普通粮食分掉,都会出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第一年要慢。”

    “慢,才能活。”

    嬴政没有不耐。

    他知道顾玄是在提醒众人。

    这些粮种再好,也需要时间。

    大秦如今最不缺令,却最怕地方为了迎合上意,把一件好事办坏。

    于是嬴政当即道:“此事按真人所言。”

    “谁敢催逼试种之地求快,谁便是坏大秦国本。”

    “李斯。”

    李斯应声。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嬴政道:“写入章程。”

    “此令下去,先到少府、治粟内史、御史府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外传,不得夸功。”

    “待第一批收成报入咸阳,再议推广。”

    李斯道:“臣领命。”

    殿中气氛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件事有了章程,众臣便知道该如何做。

    但是嬴政仍旧没有坐回御座。

    他望着顾玄,忽然整理衣冠。

    殿中近侍见状,全都低下头。

    扶苏怔了一下,随即也肃立不动。

    下一刻,嬴政朝顾玄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不是臣下对君王的礼。

    也不是普通相见的礼。

    这一礼很郑重。

    李斯、少府、治粟内史、御史大夫同时伏身。

    殿内连笔落在竹案上的声音都停了。

    顾玄看着嬴政。

    “陛下这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嬴政没有立刻起身。

    他道:“这一礼,朕代天下百姓谢真人。”

    顾玄道:“陛下是皇帝,不必如此。”

    嬴政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朕是皇帝,所以更该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纸张、印书、县学、水利、农具、军伍之法,已经让大秦有了新局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这些粮种,又能让天下多一份安稳。”

    “真人不愿认功,朕可以不强求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朕不能装作这些事与真人无关。”

    “朕受命于天,统六合,定四海。”

    “可要让四海归心,要让百姓愿意认秦为家,靠朕一人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真人给大秦的,不只是器物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条让天下往后走的路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这才直起身。

    顾玄安静片刻。

    随后,他道:“陛下若真想谢,就把这些事做到底。”

    “学堂不要半途而废。”

    “水利不要只修给富县。”

    “粮种不要落到豪强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百家能用就用,但权柄不可旁落。”

    “地方官敢把新政当成敛财之法,杀一批,换一批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得了实利,自然会知道谁在做事。”

    嬴政道:“朕记下。”

    顾玄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还有扶苏。”

    扶苏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“真人请说。”

    顾玄道:“你这次跟着试种,不要只坐在宫里看册。”

    “去田边看。”

    “看农人怎么挖土。”

    “看他们怎么留种。”

    “看官吏有没有乱发令。”

    “看百姓是愿意种,还是被迫种。”

    扶苏认真道:“我会去。”

    顾玄道:“去的时候,不要摆太大阵仗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带着一群卫士和官吏过去,农人只会说你想听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真要知道田里的事,就站在田埂上看一天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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