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玄没有立刻离开道家宗地。

    此刻道家刚得新经新法,若无人坐镇,下面弟子难免会乱。

    北冥子把《道德真经》供入祖师殿,又亲自定下规矩。

    真经为道家根本,天宗、人宗皆可参悟。

    顾玄重定的旧法和五行新法,也不再分天人两宗私藏。

    但是,所有弟子必须先过心性。

    若心性不稳,先修枢纽镇玄印。

    若妄念过盛,不得接触赤熛焚溟法和白招肃玄斩。

    这一条,是顾玄亲口提的。

    北冥子没有半点犹豫,直接写入道家门规。

    随后几日,赤松真人和逍遥子都没有闲着。

    赤松真人负责天宗弟子。

    他本就修为深厚,对天地失色、和光同尘这些旧法最熟。

    顾玄改法之后,他重新参悟,再去讲给门下弟子,很多过去说不通的地方一下子通了。

    只是他讲法时比以前严了许多。

    凡是只问威力,不问本心的弟子,都被他罚去祖师殿外静坐。

    逍遥子则负责往返人宗别院和儋耳山。

    人宗弟子常年在外行走,修法杂,牵扯也多。

    顾玄没有让他们全部上山,只让逍遥子挑出心性稳的弟子,先学叶光沧溟诀和青灵生玄章。

    这两门法一主养心,一主养身,最适合人宗弟子打底。

    几日下来,道家上下的气象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以前天宗弟子见到人宗弟子,多半只点头不说话。

    如今虽然谈不上亲近,但是在祖师殿前参悟真经时,至少能同坐一处。

    顾玄看在眼里,却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他知道,一句话能压住争斗,却不能马上改掉几十年的习惯。

    不过根已经扶正,剩下的就交给时间。

    但是,动静可压不住。

    顾玄那日临世,讲道,引来大殿异象。

    随后又在后殿抄写真经,重定道法。

    这些事,道家弟子可以守口如瓶,可山中并不只有道家人。

    秦刚一统天下,诸子百家皆被盯着。

    道家虽未入秦,却也不可能无人注意。

    山外,常年有商旅、樵夫、采药人来往。

    其中有些人的身份并不干净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进过祖师殿,也不知道真经内容。

    但是他们看见了山上金霞满天,看见了百鸟绕峰,也看见了道家弟子连夜封山。

    更有人远远瞧见北冥子亲自跪迎一名年轻道人。

    消息一层一层传出去,很快便变了样。

    道门祖师显灵。

    玄清祖师临凡。

    有仙人讲道。

    这些话先传到附近郡县,又被秦吏送往咸阳。

    秦廷反应很快。

    第三日,山下便来了使者。

    使者没有带甲士上山,只捧着始皇帝的诏书,站在山门外等候。

    北冥子亲自接见。

    诏书言辞很诚恳。

    始皇帝闻玄清祖师临凡,愿以国礼相请,请祖师入咸阳一见。

    北冥子拿着诏书来见顾玄时

    他听完之后,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“秦廷来得比我想得还快。”

    北冥子站在一旁,道:“祖师若不愿入秦,弟子可代为回绝。”

    顾玄摇头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随后,他把诏书放在石案上。

    “我也想见见这位始皇帝。”

    北冥子听到这句话,便不再劝。

    赤松真人却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“祖师,咸阳是秦国都城,诸家势力都在那里。祖师临凡之事已经传开,若入咸阳,恐怕各方都会看过来。”

    顾玄道:“他们本来就在看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山外。

    “既然已经瞒不住,那就不用瞒。”

    逍遥子也在旁边,听到这话后拱手。

    “祖师要借此为道家扬名?”

    顾玄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来了,总要让天下知道,道家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既然始皇帝相请,那便去。

    于是第四日清晨,顾玄准备离山。

    北冥子随行。

    赤松真人留在山上主持天宗传法。

    逍遥子则返回人宗,安抚门下弟子,也传达祖师重定道门的法旨。

    临行前,北冥子让弟子备车。

    顾玄看着山门外停着的马车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太慢。”

    北冥子一怔。

    顾玄抬手,山间清风自四方而来,托住两人衣袍。

    下一刻,两人身形离地而起,越过山门,朝北方而去。

    山门前,道家弟子一时都忘了行礼。

    等两人已经上了云层,众人才俯身拜下。

    “恭送祖师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山间传来。

    顾玄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此刻儋耳山越来越远,山中殿宇缩成一片青影。

    北冥子站在风中,白发被风吹起,

    他修行近百年,也能短暂御气腾空。

    但是像这样被清风托着横渡山河,他从未试过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顾玄没有动用多少真气。

    这一路飞行,仿佛风本就该托着他们走。

    北冥子忍不住道:“祖师,此术可是逍遥御风?”

    顾玄道:“算不上。”

    随后,他解释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顺风而行,借势而已。”

    北冥子低头受教。

    他听得出,顾玄说得轻松。

    但是能不能借到风势,能不能让风势不乱,就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北上。

    为了给道家扬名,顾玄没有刻意隐匿身形。

    他们经过山野时,采药人跪在坡上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经过村落时,孩童指着天上大喊,被家中长辈一把拉住跪下。

    经过江河时,渔舟上的渔夫放下竹篙,朝天叩拜。

    消息比他们还快。

    有驿骑沿官道奔走,将玄清祖师入咸阳的消息送往各城。

    于是沿途郡县城门大开。

    县令、郡吏、城中士卒都站在城门两侧,举礼相迎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顾玄和北冥子未必会落地,也知道二人未必走城门。

    但是门必须开。

    这是秦廷给出的态度。

    也是他们对道门祖师的敬意。

    有一座城池外,城令亲自率人等了半日。

    直到顾玄二人从城上飞过,他才带着众人躬身。

    “恭迎玄清祖师过境。”

    顾玄没有停下,只抬手虚扶。

    一阵风落下,城门前跪倒的百姓都被轻轻托起。

    他们站稳后,再看天上,两人已经远去。

    于是城中很快又传出新的话

    这些传言传到后面,越传越广。

    不过顾玄没有去管。

    他此行的目的很清楚。

    见始皇帝。

    看秦廷。

    也看一看这个时代最核心的地方,到底是什么样。

    几日后,咸阳在望。

    远远看去,城墙横在平原之上。

    驰道从四方汇聚,车马往来不断。

    城外军营连成片,旗帜迎风而立。

    比起沿途郡县,咸阳气势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这里是秦的心脏。

    六国已灭,天下文书、粮草、军令,最后都要汇到这里。

    顾玄立在空中,望着这座城。

    北冥子在旁边道:“祖师,前方便是咸阳。”

    顾玄点头。

    “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直接飞入城中。

    既然始皇帝以国礼相请,他也愿意给对方这个体面。

    清风托着两人在城外落下。

    此刻咸阳城门大开。

    城门前,早已清出一条宽阔道路。

    道路两侧,甲士列阵。

    长戈竖起,盾牌整齐排开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百官。

    文官持笏,武将披甲。

    无人喧哗。

    只有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城门正前方,一辆黑色帝车停在那里。

    车旁立着一人。

    他身穿玄色帝服,头戴冕旒,

    ,一道身姿挺拔、龙袍加身的帝王身影,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他面容刚毅,眉眼含万古雄威,双目开合间藏山河社稷,一身真龙气韵镇压整座帝都,正是横扫六国、一统天下的大秦始皇帝——嬴政。

    这便是秦始皇。

    顾玄看过去时,嬴政也在看他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隔着一段长道。

    此刻文武百官都低着头。

    但是仍有人忍不住用余光去看。

    他们原本以为,道门祖师显灵,或许是一个白发老道人。

    可现在落在他们眼前的,却是一名年轻道人。

    青衣,木簪,身上也没有金玉佩饰。

    但是他从天而降,彻底证实了仙人的身份。

    北冥子这位道家当代宗主,竟然只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
    这一幕,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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