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平安告别了众人快速跑进了密林。

    眼前,脚下的小路被踩得稀烂,灌木丛东倒西歪,泥地上到处是脚印和拖拽的痕迹。

    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具哥布林的尸体,有的一剑封喉,有的被魔法轰焦了半边身子,有的身上插着箭杆。

    方向没错。

    但李平安心里越来越沉。

    尸体越多,说明凯伦他们边打边退的距离越长。他跑得更急了,步子迈得又大又猛,脚下的碎石和断枝踩得咯吱作响。李平安恨不得能飞起来,胸口像揣着一把火在烧,腿已经酸得发软,可脑子里就一句话:再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
    穿过一片一人高的灌木丛,前方的地势陡然变得开阔。

    他猛地刹住了脚。

    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一炸!

    断崖。

    是那种干燥的、突兀的断崖,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大地中间硬生生掰开的裂缝。

    崖壁直直地切下去,底下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从裂缝里灌上来,呜呜地响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而断崖的边缘,密密麻麻全是哥布林。

    不是二十只,不是三十只,是一整片。

    绿色的、灰绿的、棕灰的,高的矮的,一个挨一个,一排叠一排,从崖边一直铺到树林边缘。

    它们又矮又瘦,挤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层蠕动的、有牙齿的地毯,正一寸一寸地朝断崖方向压过去。

    空气里全是它们身上的腥臊味和血腥味,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反胃。

    而在这群哥布林的正前方,四个人被逼到了绝境。

    凯伦站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他的小圆木盾早就不知道在哪了,可能是被哥布林勇士一斧头劈碎了,单手长剑还在手里,剑刃上全是豁口和凝固的绿血,握剑的手在滴血,不是哥布林的,是他自己的,虎口撕裂了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每一滴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。

    凯伦的半身钢甲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最深的一处是左肩,肩甲完全翻了起来,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。右腿在抖,大腿上有一道贯穿伤,站都站不太稳,但他的位置没有退,他挡在三个女生前面,像一堵破破烂烂但还没倒的墙。

    瑟拉在他身边支撑着他。

    她的墨绿斗篷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风里一抽一抽地飘。长弓不见了,箭囊也不见了,她手里握着弓箭手标配的那把短剑,剑尖朝外,手臂在抖,不是害怕,是肌肉疲劳到极限之后的本能抽搐,脸上全是灰和血,护臂裂成了两半,但她的站位死死卡在凯伦的侧翼,用自己的肩膀撑住凯伦受伤右腿那一侧。

    莉奈蜷在瑟拉身后,一只手紧紧的握住匕首。

    她原本雪白的猫耳上沾满了血和泥,一只耳朵的边缘被利器割伤了一小块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深灰皮短甲被撕得七零八落,腿侧的匕首鞘已经空了,另一只匕首插在不远处一只哥布林的喉咙上,她来不及去拔。那条蓬松的长尾巴不再蓬松了,被血和泥浆糊成了一条细细的、颤抖的线,紧紧缠在自己腿上。

    她在哭。眼泪在满是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,但浅金色竖瞳死死盯着前方的哥布林,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低吼之间的声音。

    伊索拉站在最后。

    灰绿色法师长袍破烂不堪,右手袖子从肩膀处被整个撕掉,露出修长的手臂,手臂上一道擦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,还在往外渗血,长袍下摆撕裂了一大片,露出半截大腿,长靴靴筒被划开一道口子,每走一步都有血从鞋帮里渗出来。

    她的魔杖还亮着,淡青色水光在杖顶忽明忽暗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嘴唇快速翕动,她在用最后的魔力维持着两个微弱的法术:一个水盾护在凯伦身前,已经薄得像一层水膜;一个治疗术贴在凯伦背心,勉强封住了最深的那道伤口不再大出血。额头全是汗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裸露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李平安只扫了这一眼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来,这四个人已经到极限了。

    不是快要到极限,是已经到极限了。

    站得住的,是靠意志在撑;站不稳的,是靠旁边的人扶着。

    而对面,是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的哥布林。

    这群绿皮畜生没有急着冲锋。

    前排是普通哥布林,举着木盾和短刀,半蹲着往前压;中段散着灰皮的高阶勇士,体型大出两圈,手里提的不是短刀,是铁斧和狼牙棒。它们不走最前面,但一直不停催促着前排往前推。再往后,更多的哥布林从树林里挤出来,一个接一个,像泉水一样往外涌。

    这就是刺客说的一百只的样子?李平安眼睛快速扫过,还没看清就被这片绿潮给淹没了,可能还不止一百。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断崖前面,把凯伦他们和整片树林之间那条唯一能逃生的路全堵死了。

    它们不冲,是因为它们在等。

    等这四个人类最后一丝力气耗尽,然后像拖货物一样把他们拖回老巢。

    “伊索拉!”

    凯伦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。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撕出来的,喉咙里像灌了沙子。

    “你还有魔力吗,带莉奈,瑟拉从侧面突围,能跑多远跑多远!我拖住它们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伊索拉的魔杖猛地一颤,水盾的光芒又弱了几分。她声音在抖,但语气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
    “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的嘴冻上。”

    “傻瓜!”

    瑟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,短剑又格开了一只试探扑上来的哥布林,手臂被震得几乎握不住剑柄。

    “要走一起走!要留一起留,你觉得我会丢下你吗?”

    “你才傻!”

    凯伦猛地把长剑往上一挑,格开了一只哥布林劈下来的短斧。肩膀撞上瑟拉的肩膀,两人同时晃了一下,又同时稳住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怒气。

    “一起走谁也走不掉!能活一个是一个!”

    “总要有人断后,我大不了就是一死,但你们不能被抓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声音忽然低了一度,像是吵到一半忽然泄了气,露出了底下的疲惫,和某种接近温柔的东西。

    莉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她的耳朵在拼命地抖,尾巴在腿上缠得更紧。但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反而稳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不要。我不要别人断后,上次你自己说的,我们是家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泪流进嘴里,咸的。

    “要死一起死,大不了我们一起跳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伊索拉打断了她,魔杖熄了,水盾在凯伦身前碎成一片水雾,像被打碎的玻璃。法力彻底枯竭了,但她把魔杖反过来握住,当作一根普通的棍子,站到了莉奈身边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让大家被它们抓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遗言,像在陈述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实。

    风从断崖底下灌上来,吹动她破烂的长袍下摆和裸露的手臂,手指在魔杖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凯伦回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回去,面对着步步逼近的哥布林,把长剑举了起来。

    剑刃上倒映着数不清的哥布林,绿色的、灰色的,一只只眼睛在暮色里泛着血光。

    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,他疼得嘴唇都在抖,但剑没有抖。

    “我会保护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不是大吼,是拼命喊出来却已经破音了的嘶哑。

    “我们......一个都不能少!”

    凯伦挥剑扑向最前面的一排哥布林,剑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。

    瑟拉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他身后闪出来,短剑从侧面插进一只哥布林的腋下。

    莉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一只灰色哥布林勇士的脑袋,正中眼角,它怒吼着用手臂挡住脸,往后踉跄一步。

    伊索拉闭着眼把魔杖像棍子一样抡了出去,砸在一只普通哥布林的天灵盖上,魔杖断成了两截。

    所有声音,都被哥布林的尖叫淹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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