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妙脚尖在门槛上轻轻一点。

    整个人像只白色的野鹤,悄无声息贴着墙根滑了出去。

    外头廊檐底下传来两声极轻微的瓦片扣合响动。

    那是暗卫在重新合围。

    屋里那股子烂花沤泥的甜腥味,被沈妙带出去的穿堂风冲淡了小半。

    但依旧黏糊糊挂在鼻腔里,抠都抠不掉。

    顾长渊收回看门的视线。

    低头一瞧,崔莹莹还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瘫在烂泥水里。

    整个人缩在大氅里头,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那张小脸白得跟刚刷了浆糊的窗户纸没两样。

    “行了,别尿裤子了,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伸手拽住她胳膊上的厚布料,一把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。

    姑娘两条腿早冻木了,刚站直就往前一栽。

    脑门结结实实撞在顾长渊的胸口上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

    顾长渊被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,抬手拍了拍胸前的褶子。

    “看着瘦不拉几的,骨头还挺硬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吓得面无血色,手忙脚乱往后退,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。

    “大……大人恕罪!莹莹不是故意的!”

    “站稳当点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低头看了看她散开的领口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摔,扯开的盘扣底下露出一截发青的锁骨,皮肉单薄得能数清排骨。

    顾长渊伸出粗粝的大手,没管她往后缩的动作。

    两根手指捏住她领口边缘那枚被扯歪的铜扣子。

    顺手把翻过来的衣领子给拽平整,严严实实扣上了。

    手指头不经意擦过她脖颈上的软肉,凉得跟块冰疙瘩没区别。

    “小姑娘家家的,大半夜在男人屋里敞着怀,成何体统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顺手扯出袖口里那条擦过栗子黑灰的粗布帕子。

    直接往她哭花的小脸上一糊,胡乱抹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擦擦,鼻涕泡都要淌进嘴里了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整个人僵在那儿,连眼睫毛都不敢眨一下。

    粗布帕子磨得她嫩脸生疼。

    帕子上那股子熟栗子焦味混着汗味,一股脑钻进鼻孔里。

    但那只大手的动作,却比她死去的亲爹还要轻柔上几分。

    大伯父平日里见着她们偏房的姑娘,眼神里只有算计和嫌弃,像在看两头待卖的猪猡。

    何曾有人这样给她擦过脸、系过扣子?

    崔莹莹鼻子一酸,两只手死死抓着大氅的领口,头垂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眼泪顺着帕子边缘浸出来,打湿了顾长渊的指头缝。

    “谢……谢大人体恤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    顾长渊随手把黑乎乎的帕子扔回桌上。

    他转身跨回软榻边,身子一歪,懒洋洋倒了上去。

    顺手从油纸包里掰了半块干硬的红糖发糕,在掌心里搓掉碎渣子,朝她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接着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愣了愣,两只通红的手掌捧在一起,小心翼翼接过来。

    发糕早凉透了,硬得跟块土坯子差不多。

    但那股子实打实的红糖甜味,对于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的人来说,简直能把舌头勾下来。

    她咽了口唾沫,小口小口啃着发糕沿儿,连掉在大氅上的细碎渣子都伸出指头粘起来舔干净。

    “吃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端起桌上残存的凉茶,自顾自灌了一大口,漱了漱嘴吐进痰盂里。

    “现在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了吧?”

    崔莹莹猛地咽下嘴里的发糕,差点噎着,拍着胸口干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她两步挪到桌案前,双膝一弯又要跪。

    “站着说,膝盖不嫌烂得慌啊?”

    顾长渊拿折扇点了点石地砖。

    崔莹莹吓得赶紧绷直了身子,两只手紧紧贴在裙缝上。

    “大人,莹莹刚才说的那三处暗道,绝无半句虚言。”

    姑娘深吸了一口气,眼底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大伯父在金陵经营多年,城南的铁匠铺、城东的水道码头,全暗藏着死士。”

    “明晚……最迟明晚后半夜,大伯父就打算狗急跳墙了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挑了挑眉:“怎么个跳法?”

    “他打算放火烧了金陵府的官仓,然后趁乱让死士刺杀大人您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嘴唇哆嗦着,把昨夜在祠堂后窗偷听到的恶行一五一十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大伯父说,只要您一死,大周的军队就群龙无首,平南王的兵马就能顺理成章接管江南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候,咱们崔家依然是江南的天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我们偏房……”

    崔莹莹眼眶又红了,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恨意。

    “大伯父让我们偏房所有的男丁充当死士的敢死队,去前头顶官兵的刀枪。”

    “女眷则全关进柴房,一旦事败,就一把火全烧死,充作被大周官军屠戮的证据,好去激怒全城的百姓!”

    顾长渊靠在迎枕上,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着节拍。

    这套把戏,还真是典型的封建世家作风。

    打赢了功劳全是嫡系的,打输了炮灰全是庶出的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挺狠心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眯着眼睛打量着她。

    “出卖自家的家主和大伯,不怕到了地底下,你崔家的列祖列宗抽你的耳光?”

    崔莹莹抬起头,那张满是泪痕的俏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抹惨笑。

    “列祖列宗?”

    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列祖列宗要是真有眼,当年我爹为崔家修完地道暴毙的时候,怎么不见他们出来说句公道话?!”

    “大伯父霸占了我家的田产,把我娘赶进漏雨的偏院等死的时候,祖宗怎么不显灵?!”

    姑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不定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的是清河崔氏的虚名,我们要的只是活命!”

    “大人,只要您能保住偏房二十七口人的性命……”

    崔莹莹仰起头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炽热的期盼与哀求。

    “莹莹愿意做大人的眼睛,做大人的刀!”

    顾长渊收起脸上的轻浮。

    他不得不承认,这丫头虽然看着娇柔瘦弱,骨子里却有股野草般的韧劲。

    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能活到现在,脑子绝对不笨。

    “行了,别咬嘴唇了,再咬就烂透了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站起身,从书桌的笔筒底下抽出了一张两指宽的油蜡纸条。

    他抓起桌上干涸的毛笔,蘸了点残茶水,在纸条上飞快划拉了几个鬼画符般的记号。

    然后折成长条,递到了崔莹莹面前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受宠若惊地伸出双手接过来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张茂的锦衣卫暗记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把双手插进袖筒里,声音平直粗暴,没有半句废话。

    “明晚戌时三刻,崔浩的死士动手前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着偏房所有妇孺老小,全部躲进祠堂西侧的旧磨房里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
    “磨房门口挂两盏破了边的白纸灯笼,里面点绿蜡烛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看见这个记号,锦衣卫的刀子就会绕着走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捧着纸条,浑身发抖,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滚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我大伯父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崔府东侧靠近排水沟的角门,平时由哪一房把守?”

    顾长渊冷冷打断了她。

    崔莹莹立刻反应过来:“是三叔把守,三叔是我爹的亲同胞,全听我娘的!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嘴角咧开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明晚子时一到,让你三叔把那扇角门的生铁锁给老子撬了。”

    “往门轴里灌半斤香油,别弄出动静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事,就不用你操心了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把那张油蜡纸条死死贴在胸口,随后撩开大氅,塞进了自个儿贴身小衣的夹层里。

    她退后两步,对着顾长渊深深福了一礼。

    整个人弯成了九十度,脑袋几乎贴到了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首辅大人的大恩大德,崔莹莹结草衔环,万死不辞!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文绉绉的酸嗑儿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摆了摆手,转身走向后门的小屏风。

    “沈妙在后头偏门候着呢,她会让人拿轿子把你悄悄送回崔府后巷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别露了马脚。”

    崔莹莹抬起头,那张洗干净泪痕的俏脸上,头一回浮现出一抹少女特有的羞涩与依恋。

    她深深看了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一眼,咬了咬下唇,小声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千万保重身子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裹紧身上的玄色大氅,转身像只轻巧的白鸽,钻进了屏风后头的暗道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外头的雨声似乎停了,唯有房檐上的雨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滴落。

    顾长渊脸上的笑意,却在崔莹莹踏出房门的刹那,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身,一双眸子黑得像不见底的古潭。

    书房里的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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