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哒。”

    粗陶茶碗落在残破的桌案上,里头的残茶晃荡了两下,溅出几滴淡黄色的茶水。

    顾长渊拍了拍手掌心里的花生碎屑,慢悠悠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他踩着满地的烂纸片和碎瓷碴子,趿拉着布鞋,踱步走到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软椅跟前。

    身子往后一仰,大剌剌坐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条腿顺势架在另一条腿上,翘起了二郎腿。

    “小白脸?”

    顾长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竹签子,一边剔着后槽牙,一边斜眼瞅着绝影。

    “绝影阁主,你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呢?”

    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小块肉丝。

    “能吃上软饭,那是本相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生得一副人模狗样的俊俏模样,怎么就没人请你吃软饭?”

    “非得在大半夜的风雨里头,顶着一身臭汗跑来杀人越货?”

    绝影单膝跪在烂砖堆里,嘴角淌着黑血,手里的柳叶细剑握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他身上那件发灰的黑袍被沈妙斩开了三道大口子,伤口处的血肉外翻,混着泥浆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顾长渊那副惫懒的无赖嘴脸,只觉得胸口那股逆血又在往嗓子眼里涌。

    “油腔滑调的狗官。”

    绝影咬着带血的后槽牙,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哼。

    “听雨阁接单,从不问由头,只认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老子栽了,技不如人。”

    他冷冷看了一眼守在顾长渊身前的三个女人,把细剑往地上一顿。

    “要杀便杀,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!”

    “杀你?”

    顾长渊吐掉嘴里的竹签子,嗤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指了指自个儿脑袋顶上被暴雨砸塌的大窟窿,又指了指满地碎成烂木渣的书架。

    “绝影阁主,你把本相的书房砸成这个烂鸟样。”

    “本相要是直接把你剁了喂狗,我这满屋子的古董字画,找谁赔去?”

    顾长渊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,眼神骤然变得像老算盘一样精明。

    “本相刚才粗略给你算了笔账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半空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崔浩那老狐狸,昨晚在紫金山后山,到底许了你多少现银定金?”

    “两百万两?还是三百万两?”

    绝影眼神微动,面具后头的那双死寂眸子里,闪过一丝警惕。

    “刺客买卖,无可奉告。”

    “得咧,你不说我也猜得着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整个人陷进软垫子里。

    “崔浩给你的,肯定是大德钱庄开出来的见票即兑通兑银票,面额两百万两,对吧?”

    绝影眼皮狂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怀里那张贴肉藏着的厚棉纸大银票,确实是整整两百万两。

    上面清清楚楚盖着清河崔氏的私印,和大德钱庄金陵总号的朱红飞印。

    “是又如何?”

    绝影冷哼一声,苍白的下巴微微扬起。

    “大德钱庄是江南二百年的老字号,信誉如铁。”

    “大周各道十三府,见票即给现银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银子,足够买下你这条狗命三次!”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姬无忧听了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把短刀插回靴筒里,抱着双臂,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。

    月华更是笑得花枝乱颤,胸前发紧的布衣一阵乱颤,嘴里直哼哼。

    “哎哟喂,我还当大周第一杀手有多大见识呢。”

    月华用那根绿竹管挑起垂在脸侧的湿发,满脸同情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憨货,被人当破抹布使了,还在替人数铜板呢。”

    绝影握剑的手猛地一紧,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妖女,你什么意思?!”

    沈妙站在左侧,清冷的秋水剑斜垂向地。

    她没有笑,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刀。

    “少爷的意思是,你怀里那张纸,连用来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
    绝影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目光死死钉在顾长渊脸上。

    “顾长渊,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!”

    “清河崔氏乃天下第一等门阀,坐拥江南半数盐铁田产,富可敌国!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银票怎么可能是废纸?!”

    顾长渊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从袖筒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草纸。

    那是今天大周皇家钱庄金陵总号的每日结算告示。

    顾长渊抖了抖那张纸,随意扔在绝影面前的血泥水里。

    “绝影阁主,你今天出山前,是不是没去四牌楼大街上转转?”

    顾长渊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,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。

    “昨儿个晚上,崔浩为了跟本相打贸易战,把各大钱庄所有的流动现银,全拿去囤积黑粗盐了。”

    “整整八百万两现银,全压在城外那几个发霉的大仓里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嘴角挂着残忍的讥诮。

    “今天一早,本相的大周皇家钱庄挂牌营业。”

    “一文钱两斤雪花精盐,存款还送热鸡蛋和白糖。”

    “金陵城七十万百姓,拿着大德钱庄的银票,挤在崔家大门口排队挤兑现银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身子往前倾了倾,盯着绝影有些散乱的瞳孔。

    “下午未时三刻,大德钱庄的地窖就被搬得连耗子都进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崔浩手底下的二掌柜,让要账的百姓当场打断了三根肋骨。”

    “铜皮大门被拆了,柜台被砸成了烂柴火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顿了顿,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:

    “大德钱庄,今天中午就彻底破产倒闭了。”

    轰隆!

    绝影脑子里仿佛落下一道天雷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泥水里那张告示,耳膜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这绝不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绝影声音发颤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“崔家还有几十万亩良田!还有几十处大铁矿!还有运河上的漕船!”

    “就算现银周转不灵,只要田产还在,他们随时能从别的钱庄拆借!”

    顾长渊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田产?铁矿?”

    顾长渊从软椅上站起来,走到绝影面前三步处站定。

    他抬手拍了拍自个儿腰间挂着的那方沉甸甸的黄金首辅大印。

    “绝影阁主,你是不是忘了本相是干什么的?”

    顾长渊眼神冰冷刺骨。

    “本相今天上午刚成立了‘武装税务稽查大队’。”

    “崔家抗税不交,涉嫌聚众谋反。”

    “崔家名下所有的田契、矿契,早在两个时辰前,就已经被本相派锦衣卫全扣了!”

    “明儿个一早,贴上封条,当街拍卖抵扣税款!”

    顾长渊低下头,居高临下俯视着泥水里的绝影。

    “换句话说。”

    “清河崔氏现在除了一屁股烂账,和一座马上要被抄斩的祖宅空壳子。”

    “连一钱银子都拿不出来!”

    “他给你的那两百万两银票,就是一张盖了死人印章的烂废纸!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书房里只剩下外头哗啦啦的狂暴雨声。

    绝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髓,僵在碎砖堆里。

    刺客的信条,是拿钱买命,信义千金。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

    他冒着被沈妙一剑削断脖子的风险。

    丢掉了听雨阁几十个兄弟的性命。

    自个儿肋骨断了两根,左肩被刺了个对穿。

    到头来,换来的竟然是一张连烂泥都不如的假银票?!

    奇耻大辱!

    彻彻底底的奇耻大辱!

    “崔……浩……”

    绝影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厉鬼般的磨牙声。

    一口滚烫的鲜血,顺着他的嘴角大片大片淌下来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,伸进满是血水的衣襟里头。

    摸出了那张盖着崔氏大印的厚棉纸银票。

    手指因为用力过猛,在纸面上抓出了五个发黑的血手印。

    绝影抬起头,面具后头的那双眸子里,疯狂的杀意在剧烈翻滚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顾长渊,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刺响。

    “顾长渊……”

    绝影胸口起伏不定,声音抖得像寒冬里的枯草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他咽了一大口血沫子,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发颤的话:

    “当真没有半句虚言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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