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林书院,明道大讲堂。

    三间挑高足有数丈的朱红殿阁内,香烟缭绕,肃穆庄严。

    讲堂正中央,供奉着孔孟先师的泥金塑像。

    塑像上方,悬挂着一块斑驳古拙的黑底金字匾额——“天下正宗”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。

    讲堂之内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,连窗棂外都趴满了密密麻麻的学子。

    上千道目光,像一柄柄淬了毒的利刃,死死钉在大堂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原本聚集在牌坊前的数千士子,在顾长渊那块“大板砖”的无声威慑下。

    硬生生被逼得退入了这间用来辨析经义的大讲堂。

    钱谦益高坐于讲席正中的太师椅上。

    他面容清冷,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,周身散发着大儒特有的清流傲骨。

    而顾长渊呢?

    他甚至连客套的作揖都没有,径直扯过一张原本给督学预留的紫檀大椅。

    大马金刀地往大堂正中央一坐,二郎腿随性一翘。

    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铁力木简,被他随意放在茶案上。

    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砸得桌上的青瓷茶盏都跟着蹦起半寸高。

    讲堂内顿时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鄙夷抽气声。

    钱谦益冷眼看着他这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,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讥诮。

    他缓缓站起身,整了整身上那袭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袍。

    对着顾长渊微微一拱手,官话腔调拿捏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“顾首辅大驾光临,老夫忝为东林山长,有失远迎。”

    钱谦益声音洪亮,借着空旷的大堂回荡开来。

    “不过,首辅大人既然身负皇命,巡抚江南,想必也是读过几本圣贤之书的。”

    老者身形猛地挺拔了几分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。

    “老夫今日当着天下先贤之面,想请教首辅大人一事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。

    “钱山长请讲,本相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钱谦益上前一步,宽大的袍袖在空中狠狠一甩!

    “圣贤书有云: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!”

    老者声音激昂慷慨,直指顾长渊的面门。

    “天下之所以长治久安,全赖宗族和睦,世家表率!”

    “世家大族耕读传家,出则为良相,入则为良绅,乃我大周江山之基石!”

    钱谦益猛地一跺脚,痛心疾首地呵斥道。

    “可你顾长渊入阁以来,强推那阴损歹毒的‘推恩令’!”

    “逼迫世家将祖宗基业均分给偏房庶子,令父子反目,兄弟操戈!”

    “你用这等下作无耻的手段离间骨肉,坏我大周纲常伦理,究竟是何居心?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“轰!”的一声,整座大讲堂瞬间被引爆了!

    “山长说得好!”

    “离间人伦,禽兽不如!”

    “这是要掘我大周三百年礼教的根基啊!”

    数百名坐在两侧的年轻学子纷纷振臂高呼,脸色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,恨不得立刻用大义名分将顾长渊当场生吞活剥!

    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道德审判。

    顾长渊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。

    站在他身侧的一名东林执事,满脸讥讽地端上一盏粗瓷烂茶。

    那是故意用来恶心顾长渊的下等碎末茶。

    顾长渊看都没看一眼,伸手端过茶盏,揭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。

    然后,仰起脖颈,发出极其响亮的一声吸溜。

    “滋——”

    喝完,他甚至还旁若无人地吧唧了两下嘴。

    最后,舌尖一卷。

    “呸!”

    一片泡得发黑的粗糙茶叶沫子,被顾长渊极其精准地吐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。

    满堂的口诛笔伐,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几个自命清高的书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气得浑身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“粗鄙!简直粗鄙不堪!”

    “堂堂一国首辅,竟当着圣人金身随地吐痰?!”

    顾长渊随手将茶盏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掏了掏耳朵,漫不经心地扫了钱谦益一眼。

    “钱大人,吼完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中气挺足啊,看来平日里崔家供奉给你的鹿茸虎骨,没少吃吧?”

    钱谦益脸色一变,拂袖怒斥。

    “老夫食不厌精,居不重席,一心只为天地立心!”

    “首辅休要在此顾左右而言他!”

    “请正面回答老夫的问题,推恩之法,算不算离间人伦之恶法?!”

    顾长渊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嬉笑。

    他双手按在膝盖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双眸子骤然变得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钱山长,你刚才口口声声念叨着‘民为贵’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叩了叩桌案。

    “那本相倒想反问你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在你钱谦益的眼里,在你们东林书院的眼里……”

    顾长渊目光如刀,狠狠刮过在场每一个义愤填膺的学子。

    “什么,才叫做‘民’?!”

    钱谦益冷笑一声,傲然挺胸。

    “民,自然是天下黎庶,是这耕读传家的四民之首!”

    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
    顾长渊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身来!

    一声雷霆般的暴喝,震得整座大讲堂嗡嗡作响!

    那几百名刚才还在鼓噪的学子,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气势一压,吓得齐齐后退了半步!

    顾长渊身姿如枪,大步走下讲台。

    “你们嘴里的民,是他娘的坐拥良田万顷、家财万贯的江南世家!”

    “是出门坐八抬大轿、顿顿山珍海味的大盐商!”

    “是你们这群不用交税、不用服役、拿着朝廷银子逛窑子的风流才子!”

    顾长渊冷笑连连,步步逼近面色微变的钱谦益。

    “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、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,到头来连半口白米饭都吃不上的农夫,算不算民?!”

    “那些在北境风雪里顶着刺骨严寒、流血断肢阻击北魏铁骑的边关军卒,算不算民?!”

    “那些借了崔家五两银子高利贷,就被逼得卖儿卖女、投秦淮河自尽的孤儿寡母,算不算民?!”

    顾长渊每跨出一步,便吐出一句诛心之言。

    声音犹如洪钟大吕,震耳欲聋!

    “怎么?在你们圣贤书的微言大义里,穷人就不配当民了?!”

    “不姓崔、不姓钱、不进你们东林书院门槛的人,全他娘的是畜生不成?!”

    整座讲堂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几十个年轻学子被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质问砸得面色惨白,冷汗狂流。

    他们张了张嘴,想要用平仄对仗反驳,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!

    钱谦益也被顾长渊这股霸道无匹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,强自镇定,声音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“狡辩!这是诡辩!”

    “世家兼并土地,乃商贾自愿买卖,契约分明!”

    “朝廷自有赋税法度,世家免税乃祖宗成法,以示对读书人的尊崇,岂能与盘剥混为一谈?!”

    “祖宗成法?”

    顾长渊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与嘲弄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自愿买卖,好一个祖宗成法!”

    他猛地转过身,指着窗外细雨迷蒙的秦淮河方向。

    “钱大人,昨夜万花舫上,秦淮河畔那叫一个笙歌燕舞啊。”

    顾长渊嘴角挂着残忍的戏谑,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。

    “你们满口仁义道德,张口天地良心。”

    “可当崔氏在江南带头抗税、封锁粮仓、要把金陵城上百万平民活活饿死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你钱谦益,还有你们东林书院的几个大儒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在白画扇姑娘的画舫外头,为了争抢一张入幕之宾的门票,打得可真是热闹啊!”

    轰隆!

    这番话无异于一记九天神雷,结结实实劈在了钱谦益的头顶!

    老者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到了极点,双腿剧烈颤抖,连站都快站不稳了!

    顾长渊怎么会知道?!

    他昨夜明明是微服坐轿去的,连门人弟子都未曾知晓!

    讲堂内外的上千名学子也是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不少人面面相觑,眼神中泛起了一抹难以置信的动摇与怀疑。

    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、号称两袖清风的山长……昨夜竟然也去了秦淮河的花舫?!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    钱谦益浑身抖若筛糠,抬起颤巍巍的枯瘦手指,指着顾长渊的鼻尖。

    一张老脸因为极致的羞耻与惊恐,硬生生从惨白憋成了酱紫色!

    “住口!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
    钱谦益撕心裂肺地咆哮起来,宛如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疯狗,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“我等读书人,一身浩然正气,一心只读圣贤之书!”

    “顾长渊!你这奸贼安敢如此辱没斯文,血口喷人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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