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行舟没接话。

    那个人把图收进怀里,转身,往里头走。他接着看灯,从第十八盏,往回看。

    这一段,陆程在识海里听完了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走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没走。叶行舟说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

    我是说,他没再问。

    他不问了。叶行舟说,他问了,我不一定会答;我不答,他也拿我没办法。他知道这个,所以他干脆省下这一问。

    那他图个什么。

    他图个真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他跟你要的是真话。

    他跟我要的,不是一句真话。叶行舟说,是一样东西,能让他回去把中间那一块画上。

    陆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给他一半真的,他说,他要的是全部。

    他要的是全部。叶行舟说,可这回是我给,不是他拿。他拿不到的,我给不到。

    那你不怕他回去,把这一半写在图上,再往上交。

    我怕。叶行舟说,所以我要看他回去怎么写。

    那个人在仓储区待到了日头偏西。

    他把剩下的十几盏灯,又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一遍他走得比昨天慢。他在每一盏灯底下,都蹲下去一次。他蹲下去看的是灯座底下跟管子接的地方。看完了,他在图上画一笔。

    画到第十七盏,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第十七盏灯底下什么都没有,空着一小块地方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老周后来跟人说,那个人看第十七盏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,可他蹲的时间,比哪一盏都长。

    画完了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他没马上出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回过身,又看了仓储区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他看的是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,往里去,十八盏,最里头那一盏最暗。

    他看完这一眼,跨出门,走了。

    阿石跟到门口,抱着板子,站在门槛里。

    那个人走出去七八步,回过头。

    他看见阿石。

    阿石把板子举起来。

    板上写着一个字。

    「冷。」

    那个人看着那个字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没写字,也没说话。他把图从怀里拿出来,跟胸前按了按,像是确认它还在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接着往南走了。

    阿石抱着板子,站在门槛里,看他的背影被灰吞掉。

    老周在他后头站着。

    你写那个字干什么。老周问。

    阿石把板子抱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没答。

    叶行舟和陆程,看着他出了门。

    他今天把十八盏都走了一遍。陆程说。

    都走了。

    每一盏都在图上画了一笔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那他回去,中间那块就画上了。

    叶行舟没马上答。

    陆程。他说。

    你查一下系统。

    查什么。

    就查沉区这一片。叶行舟说,他今天在里头走了一整天,蹲了十几回,画了十几笔。你查查,系统里这一片,多了什么没有。

    陆程没出声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。

    没有。他说。

    一点都没有。

    一点都没有。陆程说,他走过的地方,系统里还是那两百六十个点,十八盏灯,剩下的全是空白。

    他一个字,都没往上头写。

    一个字都没写。陆程说。

    叶行舟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没补。

    他没补。陆程说,他那十几笔,全在纸上。手里的纸。

    纸上那十几笔,我够不着。陆程又说。

    你够不着,是好事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好在哪儿。

    你的眼睛,叶行舟说,跟上头那一双,是同一双。你够不着的,他也够不着。

    叶行舟看着能核上那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他跟我们一样。他说。

    哪样。

    他也留了一本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陆程没接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说:你给他看的是真的,一笔没假。他给你留的是空的,一笔没补。这俩人——

    这俩人都没撒谎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都没撒谎,还谁也没信谁。

    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火堆那边,苏念霜一直没动。

    阿芹蹲过去。

    他今天问了一天。她说。

    他有一样没问。

    哪样。

    灯是谁的。苏念霜说。

    阿芹想了想。

    他问过。她说,他昨天问过阿石,点灯是谁教的。

    那是教。苏念霜说,我问的是,灯是谁的。他没问过这个。

    有区别吗。

    苏念霜说,问灯是谁的,是问你手里攥着什么。问灯是谁教的,是问你怎么会攥着它。

    阿芹不明白。

    攥着的东西,苏念霜说,人家能拿走。会攥东西的这份本事,人家拿不走。

    那他是想拿走什么。

    他还没想好。苏念霜说。

    五号仓里,顾望坐在灯底下。

    这一段他也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画他的,顾望说,你答你的。你们俩这事儿,办得干净。

    叶行舟回头。

    干净是干净。他说,可里头有个东西,我没看明白。

    哪样。

    他要的是中间的图。叶行舟说,他今天把十八盏都摸清了,回去画出来就是一条线,一个圈。他为什么不画。

    顾望看着灯。

    他不敢画。顾望说。

    为什么不敢。

    他画的,是他自己看见的。顾望说,可这一片,账上是空的。他画一个空地方,说这儿有十八盏灯。这话一出口,他就得先跟一个人解释:这一片为什么空着,空了十年,谁写的空。

    叶行舟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上头有人。顾望说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

    他上头那个人,顾望说,跟他不是一条心。

    你怎么知道。

    他要是跟他上头一条心,顾望说,他画完就交了,还用得着蹲在这儿,问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,问灯是谁点的。

    火堆那边,老周把这话也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把一根柴推到底下,火苗窜起来。

    那他到底想干什么。阿芹小声问。

    他想弄清楚,老周说,这一片到底该不该空着。

    该不该空着,阿芹说,他自己能定?

    他定不了。老周说,他上头有人。他得拿回去,让上头那个人定。

    上头那个人,是谁。

    老周没答。

    他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天黑了。

    城那边,值房的灯又只开了一半。

    陈风在桌边坐着,把今天记的几条翻了一遍。

    绘舆司那个人,今天在沉区待了整整一个白天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那五个字还在:沉区东北。有人。

    字是三天前写的。他这几天没往上添。

    我这五个字,他说,什么时候拿出来。

    王铁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还不到。王铁说。

    陈风把纸本合上。

    王铁坐他对面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个人,陈风还是开口了,今天把里头的灯都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王铁抬起头。

    看完了。

    看完了。

    王铁把面板打开,刷了一遍。

    那条单子还收在「已核」里头。底下一行小字,还是「状态:待核」。

    他明天还去。陈风说。

    王铁看着那行小字。

    他不去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你怎么知道。

    他把灯都看完了。王铁说,他再来,就不是看灯了。

    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王铁把面板合上。

    是开口。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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