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得懂。

    我在下界,画过三年图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顾望没问下界是哪儿。他只是转回头,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
    你把它点上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不是我。叶行舟说。他让开半步,是里面那位。

    顾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仓门外,火堆边坐着一个人。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那个人的手,搭在膝上。

    她怎么了。顾望问。

    她分出去了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分什么。

    分自己。叶行舟说,十八盏灯,一盏给一缕。活着的东西,才点得亮活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顾望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你们不是厂商。他说。

    不是。

    厂商不这么干。顾望说,厂商只画图,不点灯。

    两个人在仓里站着。谁也没把话往快里说。

    叶行舟借着能核那点光,看顾望。

    这个人,身上没一样是新的。可他站在那儿,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。走了十年的人,站定的时候,反而比谁都不晃。

    你外头这张网,顾望先开口,我进来的时候,看见了。

    看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假的比真的多。顾望说,两百多个点,只有十八个是活的。

    叶行舟没否认。

    你怎么看出来的。

    画图的人,一眼就看出来。顾望说,真的点,是圆的,有重量。假的点,是空的,风一吹就走样。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拿假点,喂上头的图。

    喂得好。顾望说,可你要知道——假点能骗程序,骗不了另一张图。

    叶行舟看着他。

    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意思是,顾望说,上头顶尖的,不止我一个人会画图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。顾望说,他也在画一张图。你喂给他假的,他早晚会把你写在图上的假点,一个一个,描成真的。

    叶行舟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那正好。他说,我把假的铺得越满,他就得描越久。

    顾望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是他进仓以来第一次笑,很浅,像很久没笑过的人,脸上的皮不太会动。

    这句话,他说,我十年前,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。

    对谁说的。

    对骂我数据造假的人。顾望说。

    叶行舟先问:

    那一截线,你为什么要留。

    顾望看着他。

    不是我要留。他说,是我不想让它,被画掉。

    谁画的。

    上头。

    顾望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十年前,他们要我出一张图。他说,画的是沉区这片管子,哪根抽、哪根留。

    你画了。

    我画了。顾望说,抽十八处。

    叶行舟盯着他。

    可你留了一个。

    顾望没答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张纸。旧得发黄,边都卷了。上头是印好的格式。

    叶行舟接过来。

    「沉区东北。抽取点,十八处。」

    下头一栏,印着绘图调度。

    签名那一格,是空的。

    你没签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没签。顾望说,签了,就成我的账了。

    他把纸翻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,有一行手写的淡墨。

    「留一个。」

    这一行,顾望说,不是给他们看的。

    给谁看的。

    给我自己看的。顾望说,我怕我哪天,忘了自己留过一个。

    叶行舟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你留的,是灯。

    我留的,是一个点。顾望说,图上少画一个点,抽的时候就少抽一处。少抽一处,就少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盏灯,叶行舟问,是那一个人的。

    顾望没有马上答。

    那盏灯,他说,是那一家人的。

    仓外,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
    沉区的天亮得很慢,像水慢慢漫上来。

    顾望走到仓门口,站住。

    你知不知道,他说,我为什么回来。

    找那一截。

    不是。顾望说,那一截,是我留在图上的。图上的东西,我自己记得。

    那你回来找什么。

    顾望看着外头那点火光。

    找一个,他说,替我把它点上的人。

    叶行舟没说话。

    我一个人,点不了。顾望说,我走了十年,我回得来,可我回不到原来的地方。图上我没了,账上我没了。我回来,就是一个不在册的人,站在一盏不在册的灯下头。

    那你还回来。

    因为有人接班了。顾望说。

    他转过来,看叶行舟。

    这张图,这十年,就不是我的了。他说,是画它、点它、守它的人的。你算一个。

    还有。他往外头看了一眼,守灯的那个。

    叶行舟想起王铁。

    他叫王铁。他说。

    顾望点了下头,像记下了。

    他能来吗。

    他能来。叶行舟说,他等了十年了。

    等什么。

    等有人告诉他,叶行舟说,十年前那件事,不是他一个人记着。

    顾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我等他。他说,我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

    你等多久。

    他哪天来,我哪天在。顾望说,这十年,他每个月去看一盏灯。我从今天起,就得让下一盏灯,也有人看。

    临走前,顾望又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你接这一截,城里会知道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那条线一接通,账上就多一笔。顾望说,今天出账,明天上报,后天,就得有人下来看。他们不会派程序——程序看不明白。

    会派人。

    派活人。顾望说,跟我一样,顺着管子下来的那种。

    叶行舟看着他。

    你不怕。

    我怕什么。顾望说,我本来就是被划掉的人。我怕的,是这盏灯,被人再划掉一次。

    他走到火堆边,停下来。

    苏念霜坐着,没睁眼。

    顾望看了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你身上的东西,他说,我见过一次。

    苏念霜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十年前,顾望说,抽的时候。管子往上走,走到半路,有一样东西,谁也没抽上来。

    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不知道。顾望说,账上写着:未在册

    苏念霜看着他。

    你见过,未在册的东西。她说。

    见过一次。

    那是多久以前。

    十年前,顾望说,就是要把这片抽干的那一夜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管子往上抽。抽到一半,有一线东西,逆着管子,往上走。

    往上走。

    往上走。顾望说,别人都往下沉,只有它,往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苏念霜一眼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说,我只知道,它没进账。它到今天,还在你这儿。

    苏念霜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搭在膝上的手,收拢了些。

    顾望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,往仓里走,走回那盏灯底下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。就坐在那块面板前头,背靠着泵站。

    像一个人,回了自己家。

    老周从火堆另一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:

    叶兄弟。

    那个人,老周说,是从城里下来的。

    城里的路,他走了十年,才走到这儿。老周说,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人看见。

    叶行舟没答。

    识海里,陆程替他把话接了下去。

    陆程说。

    叶行舟看向他。

    那条线接通到现在,不到一天。陆程说,可我这边,已经收到三次动静了。前两次是巡检,扫一下就过。第三次,不一样。

    哪儿不一样。

    第三次,陆程说,不是系统扫的。是有人,手动调了那一截线的记录。

    叶行舟的手,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个点动了。

    看见了。陆程说,他知道,有一节线,昨晚动了。

    他把这一笔记下来了。

    记下来了。陆程说,他没报。他先记着。

    叶行舟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说: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什么。

    等那节线上,叶行舟说,再多动几次。

    火堆边,阿芹小声问叶行舟:

    他住哪儿。

    住那儿。叶行舟说。

    那盏灯底下。

    他走了十年,叶行舟说,就为了坐在这儿。

    阿石抱着板子,凑过来,写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他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叶行舟看着那三个字,很久。

    他说,他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把板子推回去,添了一行。

    「以后,图上就有他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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