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仓储区,他往北走。

    北边没有路。

    不是路坏掉了,是本来就没修过。走过去的那一片,先是踩秃的荒地,再是碎石,再往前,碎石也没了,只剩一层踩不实的浮土。踩上去,脚会往下陷半寸。

    浮土底下是管子。

    他不看天,也不看远处。他一直低着头,看着脚底下那一点点硬的地方。

    走一段,他会停一下,蹲下去摸地上的接口。

    摸着了,再往前走。

    路走到一半,浮土变成了沙。

    沙上什么印子都留不住。他走一步,风就把那一步填平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身后干干净净的,看不出有人走过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转回来接着走。

    他不靠印子认路。他靠脚底下那点硬。

    有一回他踩偏了半步,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把那块土拨开。

    土底下是管子。管子上有一处接口,接口那儿的泥是黑的,看着比别处新。

    他看了那处接口很久。

    接口是有人动过的。不是今天,也不是今年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把土重新盖回去,盖得跟原来一样平。

    陆程在能核上跟着那个点。

    他出仓储区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往哪个方向。

    陆程说,一直往北。

    叶行舟看着能核。

    他那条线,他说,走到了。

    哪条线。

    十年前被擦掉的那一截。叶行舟说,我们从北头接过来那一截。他今天,用脚把它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走的是管子,不是图。

    管子跟图,叶行舟说,本来说的是同一条东西。后来图被人擦了,管子还在。

    陆程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那个光点在能核上一格一格地往北挪,挪得很慢。

    上头那一片,陆程说,是白的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

    图上什么都没有。我都看不到底下的东西。陆程说,他还在往里走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看图。叶行舟说,他是在看管子。

    值房里,陈风把面板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王铁两天没回来了。

    组内信息停在昨天那一句:他是自己走进去的,不是被带进去的。

    陈风又发了一条。

    「你在哪儿。」

    没有回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以后,又来一条。

    「北边。」

    陈风盯着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北边是哪儿。他跟着王铁去过一趟,十年前的抽取现场,最外圈那一点,那盏歪梁上挂的灯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。

    「那边有事?」

    王铁没有回。

    陈风把面板合上,站起来,在值房里走了两圈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早上,绘舆司那个人,出了仓储区,也往北去了。

    他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,摆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摆完,他坐下了。

    他没再去发信息。

    有些事,掺进去,就不好办了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王铁那句话。

    单子上写的是组。

    组里有两个人。这两天,活是王铁一个人干的,报告是王铁写的,路是王铁走的。陈风在值房里坐着。

    他也没闲着。他把这两天的记录翻了一遍——系统日志,巡检回执,组内信息。

    日志那一栏是空的。那条调阅记录,再没出现过。

    他把面板合上。

    那条记录是被谁收走的,他想不到。收走记录的人,跟下来画图的人,是不是一个,他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日头偏西的时候,那个人站在了那盏灯底下。

    那盏灯挂在一根歪倒的仓梁柱上。铁壳,样子跟仓储区那十八盏不一样,旧得多。

    灯底下有一小块空地,被人扫过。扫得很干净,边上堆着一小堆枯枝。

    空地边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穿着旧外套。

    那个人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隔着七八步,谁也没先开口。

    柳迟站在那儿,先把灯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看得比在仓储区慢。他绕着灯走了半圈,又走回来,站在灯的正底下,仰着头看。

    看完了灯,他看灯里的线。

    那根线从灯里出来,一路走到灯座底下,跟底下的管子接上。管子从灯座底下往两边走,一边往南,一边往北。

    往南那一头,通向仓储区。

    往北那一头,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把手按在灯座旁边的土上,摸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王铁坐在那儿,一直没动。

    他的手放在膝上,右手攥着旧外套的袖口。

    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柳迟从怀里把图拿出来,摊在膝上。

    他把图转了个方向,让灯的这边对着自己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始数。

    仓储区那十八盏,他数了一遍——从门口那盏,到五号仓那盏。

    他数得慢,每数一盏,手指头在图上点一下。

    数到十八。

    他把手停下来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头看眼前这一盏。

    这一盏不在那十八个里头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把手按在图上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一遍他数得更慢。

    从门口,到五号仓,十八盏。再往北,走到这儿,加上这一盏。

    十九。

    他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数了第三遍。

    第三遍他数得最慢。数到第十八盏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,往南看了一眼。南边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层灰。

    他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眼前这盏灯上。

    十九。

    他说了两个字,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风从地底下返上来,把灯里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。

    灯没灭。

    王铁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右手还攥着袖口。

    他等了十年。他等的就是有个人,走到这儿来,数一数这一片到底有几盏灯。

    现在有人数了。

    数出来的是十九。

    王铁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一开口,这件事就变了。

    他要是说一句这盏灯是我守的,那个人就得把这盏灯记下来。记下来,就得有个位置。有个位置,就得往上写。

    写上去,这盏灯就成了账上的东西。

    账上的东西,是能被改的——能加一笔,也能划一笔。

    十年前那个留一个,就是划出来的。

    王铁把手在袖口上又攥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坐着没动。

    那个人也没问。

    王铁看着眼前这盏灯,想起十年前那一晚。

    那一晚,他就是从这儿跑回城里的。他跑到一半,天亮了,撤令下来。他没看见谁被抽走,他只看见灯一盏一盏灭。

    这十年,他每个月来一回,来了就坐在这儿。

    坐着的时候,他想过很多回:要是当年这个地方,多一个人站着,会怎么样。

    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今天有人站到这儿了。站着的人不是沉区的人,是从上头下来的。可他也数了。他一路数过来,数到了这一盏。

    王铁想,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要的不是谁替他说话。他要的是,有人知道这儿还有一盏灯。

    柳迟把笔从笔囊里抽出来。

    他把图翻到有框的那一面,摊平,右手压住纸角。

    框还是那个框,四方四正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笔尖伸进框里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王铁看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那个人写的时候,手是很稳的。可这一回,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,才落下去。

    他写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写完,他把笔往回收了一点,看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那两个字是:十八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又上来了一回。这一次风大些,纸角翘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纸压住,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笔收进笔囊,把图折起来,折得很整齐。

    折完,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把灯又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看得很快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站了大概两息,然后接着往前走。

    脚下的浮土又陷下去半寸。

    他一步一步往南走,走回那条被擦掉的线上。

    王铁一直坐着,坐到那个人的背影被灰吞了。

    天慢慢黑下来。

    灯在他头顶上亮着,一小团,照不出去多远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灯座底下,蹲下去,把那一小堆枯枝往灯底下拨了拨。

    拨完,他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这一夜他就在那儿坐着。

    能核那边,陆程报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往回走了。

    走到废井了。

    现在他停在废井。陆程说,他没进仓储区。

    叶行舟看着那个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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