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一阵道:“我一开始确实小瞧了你,以你二本王牌专业毕业,虽然是优秀学生,但也没考研成功这些履历来看,你的眼界并不高。你的人际交往,你的圈子,圈层,也不该让你有这样的眼光。我猜下,这是姜先生教的吧?”

    郑诗怡双手放在桌下的膝盖上,手心是湿腻的汗。

    她有些抽冷,伸出双手捧着茶杯,低头道:“是……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请你不要去打搅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

    面对挑衅,郑诗怡沉默了,她双肩有些颤抖。

    霍然笑道:“周女士说的没错,你就是个窝里横,连放个狠话都做不到,也就能对自己人肆无忌惮下手。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,郑女士。姜先生在画展上对各种画作的点评虽然很独到,很犀利,很特殊,不过我并不在意。世上不缺人才。诚然,姜先生相貌,脾气,气质都很好,我也不在意。世上不缺帅哥。他最后点评解析的两幅画,才是吸引我的地方。我举办这次画展,展厅很多地方都亲自做了布置,就是看看往来人里,有哪些现代绘画艺术的行家。这些人我会挑选出来尝试接触与合作。最后两幅画,相当于考试的压轴题,看似是两道题目,其实是一道大题。姜先生是唯一一个给了完美答案和三种破题思路的。不过,这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吃饭的时候我就在他们隔壁,听到了一些事,才知道他不光吃下了这道题目,还吃透了作者。我……现在对你的……前夫,很感兴趣。”

    对于第一次见面,双方都不了解的存在,霍然能够开诚布公,这已很有诚意。

    只是说话时不疾不徐,思路清晰,语气温和,却让郑诗怡压力十足。

    “那你想知道他什么?”

    “先从他喜欢的颜色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“青色。”

    “穿衣风格呢?”

    “简约,朴素,松弛,带点传统风,最讨厌西装、牛仔裤、羽绒服这种拘束的正装,还有臃肿的衣服,裤子通常穿休闲裤和运动裤。穿衣颜色因为找不到理想的青色,一般都穿灰黑和驼色。”

    “饮食偏好和忌口呢?”

    “蔬菜不喜欢茄子,苋菜,空心菜。调料不喜欢醋。吃羊肉和洋葱会拉肚子,喝热牛奶会有腹绞痛,乳糖不耐受。最讨厌的水果是苹果,不吃榴莲和木瓜。剥虾很厉害,吃大闸蟹很在行,但不喜欢吃虾蟹,也不喜欢吃鲫、草、鲢、鳙、鲤这些淡水河鱼。小时候对虾过敏,有心理阴影,不喜欢吃蟹是因为太繁琐。最喜欢的水果以前是橘子,干过一口气生吃三个柠檬的事,现在没什么喜欢的。他吃辣,喜欢川渝麻辣,也很能喝酒,能喝一斤五十三度白的,但喝不了三种以上的混酒以及野格、健酒这种。他会调酒,最擅长玛格丽特。”

    郑诗怡说着说着,眼圈慢慢红了。

    察觉到声音有些哽咽,霍然停下笔,递过去纸巾。

    “爱好和擅长的东西呢。”

    “喜欢自己diy,盘手串,做面点和发酵类……喜欢听轻音乐,纯音乐,民谣,不喜欢嘈杂浮躁的东西,唱歌很难听,不会唱歌,不喜欢运动,但……做什么事都很有毅力和恒心,是个有担当,有责任感,有自制力的人。就是线上没有什么趣味,显得死气沉沉很古板,在一起时很会照顾人。不过,要是能经常住在一起,他是个非常好的选择,性子沉稳,做事有条理,缜密,细腻,细心,能注意到很多小细节,而且情绪极其稳定,比那些一把年纪摊上事就宣泄或者自诩情绪稳定,其实是事不关己才稳定,轮到自己就炸的人要强太多……”

    霍然笔头一顿打断道:“照顾人?他有照顾人的习惯?”

    “他弟弟是他带出来的,邻居家孩子他也带过。他妈妈跟我说他从小就很孝顺,从上小学起放了学就给他妈妈捏肩按摩。他初恋女友是个作精,各种折腾,也是被他照顾过来的。前些年闹病毒,他奶奶脑梗,医院里要人看护,感冒的不能进入,当时一家子只有他和他爸,两个人就日夜联轴照料。给他奶奶做饭,导尿,擦身体……他是个好人,只是被他家里拖累得比较深。”

    霍然蹙着眉,落笔已经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接下来她又挑了不少细节询问。

    可是对于这些细节,郑诗怡都记得模模糊糊了。

    因为结婚两年,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。

    且越往后问,越发一问三不知。

    “他以前的工作经历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一些,是在国京影视公司上班过的,还跟过组,是文字工作者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郑诗怡情绪已经平静下来,心也慢慢从过往无穷的温馨记忆里脱开,听到这语气里的质疑,她蹙眉道: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

    “姜先生表现出来的不止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就一个中专生,能够在国京影视公司里混那么久已经很不错了,而且那些年也没少赚钱,那点钱对你来说可能不多,不过那对我们这些底层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。那里很大,水很深,节奏快,在那生活只是生存挣扎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去过国京,这些话是姜先生说的吧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他是文字工作者,你觉得他认知高,只是因为他平时工作要和各行各业五花八门的资料打交道,也要经历不同的人事物,只是阅历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霍然眯着眼笑道:“你是这样认为的?”

    “难道不是么?”

    “如你所言,姜先生在你这年纪,已经月入两万了……我看过很多人,很多人到了四十岁,工作状态与认知也和郑女士一样。”

    郑诗怡一怔,忽然间脸涨红了起来,呼吸粗重不说话。

    霍然完全没有看到,好像刚刚谈话完全不存在似的。

    她继续道:“姜先生在画展上,和朋友侃侃而谈,聊得都很深。那几个朋友,我刚好知道一些,都是名校毕业高材生,在领域里也有不小名气。还有的……呵呵呵呵……扯远了,我的意思是姜先生很健谈,也很有料,可从郑女士刚刚的话里,我怎么觉得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?还是他对你无话可说?”

    郑诗怡思忖良久,直勾勾看着霍然道:“姜世阳学得最深的一门课是符号学,有段时间他可以说是走火入魔了,那东西对他的影响很深。我们之间的一些潜在交流矛盾,也是因为这个。您知道什么是符号学么?”

    “学过一些,但是看通识课看不太懂,他教过你?能详细说说么。”

    郑诗怡想到这段过往,深吸一口气,浑身颤抖。

    闷了半杯咖啡,这才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“教过,这课我学得恶心,还特别繁冗啰嗦……”

    “符号学第一定律叫‘在场和缺场’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符号在场,符号本身便不在场。”

    “打个比方,广告。现在满世界的广告形成了广告符号,这个符号出现,意味着购买力缺失。意思说白了很简单,打广告就是为了让你去买产品,如果你真有需求,不需要广告也会找渠道购买,所以打广告是为什么?广告符号在场,购买力或者需求力缺场。”

    “这意味着,任何广告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欺骗。”

    “这只是他常用来举例的经典案例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再比如,几十年以前农村拉生产横幅,这个符号出现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生产力不足。但是内容本身看来就是鼓舞,可鼓舞又不说明情况,这就是一种变相欺骗。”

    “符号学就是一门谎言的学问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生活里到处都是符号。”

    “他有段时间学到和人说话,直接分别是传达信息还是传达情绪,如果是传达信息就认为是谎言,给下符号学定义,然后透过人家语言去猜真实想法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眼神一痛,眼泪又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“这事发生在我们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,我告诉他,我爱他,我想听听他说,他爱我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可是他当时看我的样子,就像在看一个骗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他爱我,说得很敷衍,很没底气,很……违心。”

    “他很相信心学这一套,所以对自己很坦诚,坚持直白的表达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那段时间他真的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“他之后看到我情绪不对,就跟我坦白,说我这样让他说‘我爱你’,这意味着潜意识里爱的缺失,没有安全感,而且……不爱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真正的爱不是说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我认为说和做都是因人而异的不同表达方式,他太钻牛角尖了,这样直接否定我,把我说得……说得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跟他吵了一架,吵架后他才不再琢磨这种东西。”

    郑诗怡对姜世阳这段过往是有心理阴影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真的怀揣对姜世阳的一腔热爱。

    不过姜世阳却直接说她是“自我感动的爱情表演家,根本不懂爱,也不爱我,只是因为以前经历导致的缺爱,潜意识没安全感,所以才这样渴求表达,即便得到了一句话承诺,也是自欺欺人”。

    纵然姜世阳说这话时,语气温和,人也很安静。

    可她当时听完就懵了,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忘了,反正这话对她伤害太深。

    那天,她砸了东西。

    那天,也是姜世阳唯一一次打她。

    那天,更是她对姜世阳感到害怕的源头所在。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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