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姜世阳的鼓励和为数不多的空间挪动下,杨清淑终于调整,把腿伸过来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她满脸泪水,白着脸,颤抖身体,浑身是湿滑黏腻的冷汗。

    姜世阳拿出了消炎药让她吃下,然后咬个东西,给她调整骨折,尽力复原,用上了头一次在恢复期间自学学来的一点微末处理知识,然后开始上甲板,上绷带,把腿绑缠紧固定好,这才放下。

    其实疼痛不可怕,可怕的是接下来的炎症发烧。
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,哪怕有药,时间一长,身体不好,人也很容易没了。

    “姜哥,现在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杨清淑后悔了,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,但清醒后就是对先前的事一而再、再而三、三而四地无限后悔。

    后悔冲动脾气大,后悔对姜世阳发火,后悔……

    反正就没有不后悔的。

    “我得确认下我们现在处于的水平。”姜世阳道。

    “怎么确认?”杨清淑疑惑:“确认了又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姜世阳四下扫视,最终从中控抽出了杨清淑买的可口可乐魔爪无气版本,这东西类似东鹏红牛一类,专门为提神而生。

    抽出身上弹簧刀,切开外塑料皮包装,露出里面的液体来。

    喝了一半的缘故,瓶子里的液体线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把瓶子往挡风玻璃前的平台一放,指着里面明显倾斜的水线道:“这个就是我们车子现在处于的水平位置,你没发现问题吗?”

    杨清淑看了眼道:“都不用看,我都知道我这里低,你那里高。”

    姜世阳道:“我们应该是被滑坡泥石流冲下来了,按照正常情况,怎么也是我这里低,你那里高吧?现在车子这种情况,就是说冲下来的过程中,车子发生了颠倒,车屁股的位置对准了原来我们行进的方向。”

    杨清淑不解道: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姜世阳叹了口气没说话,让杨清淑和自己互换位置。

    空间狭小,车门变形,座位卡死,还有安全气囊阻碍,她只能尽力拖着脚,从中控这里抽出身子朝后爬。

    等她过去后,姜世阳放好弹簧刀,抽出伸缩棍,用棍子末端破击锤击打。

    砰砰几下,本来就烂了的车窗,只是被防爆膜黏着,现在防爆膜也烂了,就直接出现了一个洞——杨清淑看着这一幕没有敢反对,她觉得车子被泥石流埋着了,现在这样打破,外面泥石流肯定会涌进来,到时候把主驾驶位被埋了,可自己能够想得到的事,为什么姜哥没想到?

    当玻璃窗被打开时,一切就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在些许泥屑流泻进来后,光芒从外面透入车内。

    “能出去!”杨清淑大喜。

    她都以为被埋了,眼下看来被埋得并不深。

    姜世阳朝外看了眼,然后一声“操”在车内回荡。

    杨清淑努力挪着身子,凑过去看了眼,顿时心也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透过这个孔洞,可以看到外面是汹涌的浑浊流水——她立刻想起来的路上,这盘山道路中间最低处的山沟,就是一条看似小,实则几十米宽的山溪,经过泥石流、地震、台风暴雨,现在山溪汹涌浑浊异常,里面什么东西都有,扎堆的树木,塑料袋,家具,乃至于还有鸡和猪羊的尸体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这个车子现在紧贴着山溪边上。

    这倾斜角度,出去也是直接进入溪水里。

    “姜哥,要不咱们冒险试一试吧……”杨清淑鼓足勇气道:“我也会游泳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车子这么倾斜,我感觉坚持不了多久,到时候也会掉入水里一起被冲走,不如冒险试一试出去。”

    姜世阳无语道:“谁告诉你坚持不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这个角度,下雨天路滑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别忘了,车子还被泥石流裹着,而且还是正着朝上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越野车本来就有很强抓地性,正着朝上加上泥石流的黏着力和重力,咱们两个人的体重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,看着倾斜,其实很稳当,就是出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唉……如果这样那还是没办法……”突然,杨清淑道:“姜哥,咱们用衣服拴在A柱这里,你荡出去,想办法求援助。”

    姜世阳指着手机道:“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杨清淑一看,手机没了信号,一下头大起来:“这里怎么会没信号?”

    “不是大姐,这里距离安全点十几公里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意味着安全点周围都是不安全的地方。咱们就处于不安全的地方,又怎么会有信号?正好就是事故多发区呗,而且我们的衣服哪够?”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杨清淑叹了口气,低着头抵在座位后面道:“对不起姜哥。”

    如果说遭遇滚石这事儿,到了之后还能预想得到,那这种滑坡泥石流,她是怎么都没想到从来只在新闻里看到,没想到现实中碰到概率这么大。

    这下要是一车两命,那可不都是她的锅了?

    “事情都到这一步了,你能别废话了么。”

    “姜哥……吕鸢、吕稚拙她们快生了吧……”杨清淑想说另外一个重要的人,可碍于某些事,终究没有开口,她道:“你也快当爸爸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吕鸢就别提了,孩子估计会被她看紧,我想见也会给我难堪服软。吕稚拙的话,不清楚,但吕鸢十有八九会使绊子。你想,我要认吕稚拙的孩子,不认吕鸢的,吕鸢会不会想法子使绊子让我给她服软?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你不认了?”

    “这时候就是沉住气的时候。认是因为想当爹,可心有所求必有软肋,为人拿捏的感觉不好受,尤其是被吕鸢拿捏。因为情受阻,所以生气。生气,气多了心浮气躁的……这时候就得自己纾解各种气,沉住自己,熬住想法和念头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对孩子……是不是……不太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很愿意认自己孩子的,毕竟是我的种,我至少有这个义务,可有些人阻碍,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,回头孩子要恨也是恨他们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……这样孩子长大了也很痛苦,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他妈的狗屁思想?你活着舒服吗?你恨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吗?你恨的话为什么自己不去死不去自杀呢?你不自杀那就苟活,想要活好就自己努力,整天怪天怪地的什么东西……我姜世阳的子女,可以没有成就,但不能是这种孬种。剩下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,都是你一厢情愿——也都是某些人逃避的借口。是他们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没能力还不肯学习,不肯锻炼弱处,不肯查缺补漏去抗争,只会怨天尤人,于是生孩子时把自己代入进去,找各种借口逃避。这种人确实就是个垃圾,没责任心没担当,不生孩子是对的——生出来的孩子摊上这种父母就是个不幸,还要在这种父母培养下变成下一代没责任心没担当的垃圾,更是不幸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这种出不去的环境下闲聊,气氛难免有些压抑。

    杨清淑腿受伤,加上是自己亲手缔造了目前一切,整个人早已没了心气。

    她说的话也带着几分丧气,但是这里表达的观点和思想,却更戳姜世阳,因为他前妻就是这种货色,以前他也认同,可后来看到她有时间不想着整理工作,上网课学习提升,反而玩游戏出去玩,回头工作就闹,说工作不好,说工资低,说加班,说压力大,说饭菜差,说谁谁谁怎么样……反正就不说自己。

    这人就是网上发着弹幕骂别人是“反思怪”的人。

    讨厌别人一个劲反思,就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反思,自己全对,真正对的人看人家反思,会嘲讽“反思怪”,明明就是自己逃避不思进取。

    你躺平也就躺平了,不要说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躺平还叽叽歪歪……

    站着糊涂的人躺也躺不明白。

    自以为聪明,觉得自己考虑深远,本质就是个只会逃避的……普通人。

    却又不甘心认清自己的普通平凡,整天还觉得自己很厉害。

    什么东西——

    砰!

    姜世阳被杨清淑这话刺激得郁闷,火大,一拳头砸在挡风玻璃上。

    杨清淑被吓了一跳,立马不敢说话了。

    耳边是稀里哗啦的流水声,下雨声,和一些摩擦声。

    姜世阳看了看手电筒,觉得太浪费电,于是关掉。

    手电筒关掉,车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唯有窗口透进来的一些光亮,颇为耀眼。

    也就这时,姜世阳眼角一扫,看到了挡风玻璃上透进来的一丝丝光亮。

    起初他还以为是窗口透进来的光,打在挡风玻璃裂缝处形成的反光,可很快就发现这光与裂缝似乎有上下堆叠的那种层次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顿,拿起包遮住窗口。

    下一刻,挡风玻璃上的光,丝丝缕缕透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动,拿起甩棍劈了过去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哗啦啦……

    玻璃碴混合泥巴石子落下来,涌入了驾驶位。

    可杨清淑却喜出望外,同时进来的还有大量的……光!

    姜世阳一个劲地捅,稀里哗啦,整个前挡风玻璃被拆了个干净,驾驶室里也被泥巴玻璃渣之类灌满了一半,可窗户外的草地、山坡、河流风景很迷人。

    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垃圾站起身来,朝着引擎盖爬去。

    爬到一半,四下张望,观察车况。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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