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。

    吕家人集齐在自家的公厅外,上到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下至十几岁的后生全部到场。

    公厅内切菜剁肉的声音此起彼伏,妇女们跑进跑出,不时大声吆喝,忙得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简单介绍一下『公厅』,这是潮府宗族文化的重要载体,它属于一个家族的公共活动场所,族中举办丧事、婚嫁等重要事宜时,常会在这里设席宴请,是维系家族情感与仪式感的关键场所。

    此外还会用来处理房派内部纠纷、分配资源等,常作为房派成员的日常聚集空间。

    “饭好了!”十几分钟后,公厅内突然传来呼喊声。

    “先去吃饭,吃完饭马上走了。”老人组组长吕连背负双手,声若洪钟地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话音落,一大帮妇女抬着十几个木桶走了出来,每只桶里都盛满了蒜仔肚肉腐乳饭,旁边还另外摆放两桶芹菜猪肉丸汤,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“自己拿碗自己盛。”又有十几名妇女抬着七八个竹筐走了出来,竹筐里面装的全是碗筷。

    吕家的男丁们听到喊话声纷纷围上前,拿碗盛饭或坐或站或蹲各自吃了起来,吃完把碗重放回竹筐里,再次集结顺着公厅沿路向下,攀上路边停放多时的大东风车后斗……

    十几分钟后!

    十几辆大东风井然有序的开出城西,直奔城东天旋门的方向而去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间!

    吕厝村隔壁的林厝村,一名马仔走到林钟鸿身旁轻声说道:“鸿哥,吕厝村的人已经出发了,我们怎么说?要参战吗?”

    “算了!航颖改旗易帜,赖九现在只剩下一半人马,这时候就别落井下石了。”林钟鸿思索片刻,摆手回应道。

    “只剩一半人马,吕厝村也很难啃动天旋门啊。”

    “别瞎Jb操心。”林钟鸿目光鄙夷,撇嘴骂道:“白头翁的曰本爹会帮他的。”

    马仔听到这话,也就没有再吭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旋门!

    纯涛走进赖九的办公室,声音破音地喊道:“九爷,来……来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城西吕厝最多就来几百口人,你慌什么?”赖九端坐在真皮沙发上,皱眉呵斥道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止城西吕家的人。”纯涛脸色煞白,说话都他妈颤声了,“还有六……六角楼和四城十几个小帮派,加起来最少上千号人。”

    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赖九不慌不忙的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:“喂?人到齐了吗?”

    “老早拢到齐矣啦,老哥!”听筒那边传来一个闽地口音很重的男音。

    “你带人进场吧。”赖九轻声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话音落,双方结束通话。

    道上常说,赖九脑子好、有手段、人脉广、朋友多。

    大部份人只见识到前面三项,最后那一项,还真没咋见识过,因为没机会。十年前,江湖还在,天旋门处于鼎盛时期,一眼望去,全苏区找不到几个对手,十年严打时期,各大帮会偃旗息鼓,刀枪入库,众多大哥锒铛入狱,打大群架的机会少之又少,今日情势危机,巨龙睁眼,亮牌了……

    数分钟后!

    六角楼、城西吕家以及四城十几个小帮派集齐一处,把天旋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“赖九,我操你女马,把林炎和航颖交出来。”城西人迈步上前,开始扯脖子叫骂。

    “哭北仔,你阁骂一句。”脚步声响起,一名剃着大光头的中年男人左手开山刀,右手来福枪,领着一大帮人从左边的小巷子里冲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操你妈,谁要人?”另一条巷子里也涌出了乌泱泱的人群,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青年举起来福枪朝天扣了一下扳机,舌绽春雷地吼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今日航颖改旗易帜,仇家纷纷乘虚而入,天旋门内忧外患看似大厦将倾,摇摇欲坠。赖九却仍稳坐钓鱼台,数个电话,鮀城榕城闽地三个城市的朋友历经数个小时,带人跨区入局……

    “冈村信一来了没有?”身高一米六不到的赖九穿着盖住手掌的西装,佝偻着腰从天旋门内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依然不修边幅,头发糟乱,胡子拉碴,相貌也平平无奇,但就是这么一个人,十几年来数次搅动苏区风云,始终屹立在江湖之巅。

    “问恁话呢?无生耳仔啊?!冈村信一系地人,行出来。”一口闽地口音的光头男人气势炸裂,瞪着眼珠子骂道。

    城西吕家与十几个小帮派无一人应话,小野见状迈步上前,操着流利的炎国话喝喊道:“不关你们的事,让开。”

    “扑你母,曰本仔,讲你姨个鸡。”光头男人一撸枪栓,毫无预兆地往小野的方向搂了一枪……

    “铿!”嘹亮的枪声炸响。

    小野先一步闪进人堆里,子弹干在了另一名倒霉的曰本人身上。

    “干你娘,躲你姨个鸡,行出来物。”光头男人间歇性狂躁地骂着,这个人无论是体型还是风格,都和吴遂陆有几分神似。

    他在闽地江湖上有一个外号吴厝虎,多年前曾在宝岛『四海班』里混过饭吃,后来四海班倒台,逃亡回老家南靖。吴厝虎这名号,就是在闽地南靖中山街打出来的——那时邻村帮派要占街角的菜摊,他攥着根竹扁担守在自家“吴记”杂货店门口,后背抵着斑驳的“住家平安”木牌,硬是把三个带刀的人拦在巷口,肩胛骨被砍了道深疤也没退后半步。

    后来他成了巷里的“管事”,不抽成不欺生,还定了一条特别的规矩:外来的货车不能堵着阿婆们买菜的路。

    那时候无论是哪家小孩被欺负,往他店里跑准能讨回公道。他杂货店柜台下总压着本泛黄的台语歌谱,收摊后会哼两句《流浪到淡水》,日子过得枯燥却安逸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傻,守着个赚不了大钱的小店当“土皇帝”,他却总指着店门口那棵老榕树笑:“这厝里的根都在这,走了,哪还叫江湖?”

    他以为能就此安稳,殊不知,江湖从来就没有安稳。

    数年后,老街突然接到拆迁的消息,白道仗着手里有批文,给巷里的补偿款压得极低,还扬言“不搬就强拆”,吴厝虎拒不搬迁,后来跟官面上起冲突打死了人,连夜跑路到苏区。

    也就是在那个时间段,他认识了赖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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