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10月17日凌晨两点四十五分。

    这个日期,注定要成为大家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    继父去世了,杨景升强忍着内心的巨痛。

    看着被护士推走的母亲,又看了看瘫软在陈宇怀里的妹妹朱若溪,以及呆立在一旁的妻儿,他心里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他明白,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,不能倒下。

    他向刘海波说:“爸,我去办手续。”

    刘海波点头说:“去吧,小心点,你妈那边,我来照看。”

    杨景升转身走向护士站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而无力。

   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:

    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,医生冷漠而专业的宣告,还有那扇最终关闭的手术室大门。

    那是生与死的界限。

    门内,是李向阳逐渐冷却的身体;

    门外,是破碎不堪的家庭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急救室内。

    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,杨秀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映入眼帘的,是医院天花板那单调的白色,以及围在床边满脸焦急的儿女们。

    朱若溪红着眼眶问:“妈,您感觉怎么样?”

    杨秀清没有说话,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

    那种极度的悲痛,已经超越了语言的表达能力。

    它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,冻结了她的思维,麻痹了她的感官。

    “妈,喝口水。”

    儿媳妇苏清雅递过来一杯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。

    杨秀清机械地张开嘴,吞咽了一下。

    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,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道:“向阳……走了?”

    杨景升低下头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地点了点头:

    “嗯。凌晨两点四十五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确切的时间,杨秀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就在李向阳进手术室前,她还握着他的手,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,而现在,那个温度已经永远消失了。

    记忆的闸门,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悲痛强行冲开。

    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,如同潮水般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
    那是几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,海城的风还带着咸湿的味道。

    丈夫朱顺被人害死,那场突如其来的横祸,瞬间摧毁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。

    凶手周木匠虽然被缉拿归案,被判处死刑,但给她和孩子们带来的创伤,却永远无法弥合。

    为了给孩子一个安静的成长环境,她带着年幼的杨景升和朱若溪,离开了繁华喧嚣的海城,回到了老家太平镇。

    太平镇是个偏僻的小地方,日子过得慢,人心也淳朴。

    刚回去的那段时间,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。

    失去了丈夫的经济支柱,还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,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邻居们的指指点点,亲戚们的冷眼旁观,让她倍感孤立无援。

    直到遇见了李向阳。

    李向阳是镇上的中学老师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斯斯文文的,说话总是温声细语。

    第一次见面,是在学校的操场上。

    杨景升因为被几个调皮的孩子欺负,哭着跑回家。

    李向阳正好路过,拦住了那几个孩子,严肃地批评了他们,然后蹲下身,用手帕轻轻擦去杨景升脸上的泪水和泥土。

    “男子汉,流血不流泪。”李向阳笑着对杨景升说,眼神里满是鼓励。

    那一刻,杨景升止住了哭声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。

    后来,李向阳经常来家里帮忙。

    帮杨秀清看店,修修补补的活计,他总是抢着干;

    米面粮油重了,他总是默默扛上楼。

    他对杨景升严厉中带着慈爱,教他读书写字,告诉他做人的道理;对朱若溪,更是呵护备至,常常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,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
    杨秀清记得很清楚,有一个冬天的晚上,家里停电了。

    寒风呼啸,屋子里冷得像冰窖。

    朱若溪冻得直哭,杨景升也缩在被子里发抖。

    李向阳冒着大雪,跑去镇上唯一的供销社买来了蜡烛和煤炭。

    当他浑身雪花地推门进来时,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,先把手搓热,然后轻轻捂住朱若溪冰凉的小脚丫。

    他对着杨秀清憨厚地一笑问:“暖和点了吗?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,杨秀清的心颤动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这个男人的笑容,比任何炉火都要温暖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李向阳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他不仅照顾他们的生活,更填补了孩子们心中父爱的空缺。

    杨景升叫他“李老师”,后来改口叫“李叔”,再后来,在心里早已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父亲。

    朱若溪更是从小粘着他,睡觉都要抓着他的衣角。

    杨秀清曾犹豫过。

    毕竟,她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,而李向阳是离过婚的单身知识分子。

    外界的流言蜚语不少,有人说她攀高枝,有人说李向阳傻。

    但李向阳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说:“秀清,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我只知道,你们娘仨需要我,我也需要你们。咱们在一起,就是个家。”

    外公杨大成起初极力反对,觉得李向阳太书生气,撑不起这个家。

   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李向阳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他努力工作,攒钱供杨景升读最好的高中,念大学,帮助朱若溪考上海城医科大学。

    他在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,赢得了同事和学生的尊重。

    婚礼很简单,没有盛大的宴席,只有几桌亲朋好友。

    李向阳穿着借来的西装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
    杨秀清穿着红色的旗袍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李向阳在日记里写道:“余生不长,愿用我全部的爱,守护这对母子平安喜乐。”

    这些年,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。

    从太平镇搬回海城市,李向阳适应了新的环境,继续发挥余热,在社海城一所中学教书,依然保持着那份温和与善良,成为了杨秀清最坚实的依靠。

    杨秀清常常想,如果没有李向阳,她和孩子们该怎么熬过那些艰难的岁月?

    是李向阳,用他那瘦弱的肩膀,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这片天塌了。

    杨秀清喃喃自语道:“向阳,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走?你答应过我的,要陪我白头偕老的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,令在场的人无不心酸落泪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