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一过,镇上的年味便渐渐淡了。

    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,但走亲访友的人明显少了,店铺也陆陆续续开了门。初七这天,清墨书铺正式开市。沈逸之一大早就去开了铺门,将积了几日的灰尘擦拭干净,又把新进的一批书摆上书架。她随后赶到时,看到他已经把窗台上换了一盆新的水仙——不是买的,是凌素心从自家阳台搬来的,说年前买多了,家里摆不下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盆水仙,心中暖洋洋的。母亲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们。

    开市第一天,客人不多,但也不算冷清。有几个熟客进来拜了个晚年,顺手买了一两本书。小虎也来了,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棉袄,袖口挽了两圈,手里攥着一卷纸,进门后就径直走到柜台前,将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,铺在柜台上。

    “老板娘,我写了新的,你帮我看看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,又有一丝期待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去——纸上是一篇短文,比上一篇长了不少,字迹也比上一次工整了些,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,但看得出是认真练过的。写的是他在山中遇到的一场冬雪,如何跟着父亲在山洞里避雪,如何在雪停后看到满山银装素裹的景象。

    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小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:“小虎,你这篇比上一篇进步了很多。特别是写到雪停后山谷里的那段,‘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只有雪从树枝上掉落的声音’,这句写得特别好。”

    小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,最后只是低下头,用力地揪着自己的衣角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
    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——是她年前自己用线装订的空白本子,封面是牛皮纸的,朴素但结实。她把本子递给小虎,开口说道:“这个送给你。以后写的东西,都誊抄在这个本子上。等你写满一本,就是你自己的一本书了。”

    小虎接过那个本子,双手微微颤抖着,像是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。他低下头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牛皮纸封面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红,声音哑哑的:“老板娘……我……我一定会写满的。”

    她微笑着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小虎抱着那个本子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放在柜台上,推到她面前,开口说道:“老板娘,这个送你。是我自己做的,不值钱,但是你一定要收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就跑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
    她打开那个布包——里面是一枚木雕的书签,用的是普通的梨木,打磨得还算光滑,上面刻着一枝简单的梅花,刀法稚拙,线条深浅不一,但能看出刻得很用心。书签的尾部钻了一个小孔,穿着一根红绳,绳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野酸枣。

    她握着那枚木书签,指腹轻轻抚过那枝梅花的刻痕,心中涌起一股温热而酸胀的情绪。她将那枚书签小心地夹进手边那本《山海图志》里,然后继续低头整理书架。

    傍晚打烊时,沈逸之走到柜台前,随手翻了翻那本《山海图志》,看到了夹在里面的那枚木书签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然后又放回原处,转头看着她,开口说道:“这孩子手还挺巧的。”

    她正在擦窗台,闻言头也没回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沈逸之靠在柜台边,看着她擦窗台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道:“清墨,你有没有想过,等小虎再大几岁,可以让他来书铺帮忙?白天干活,晚上跟着我读书识字。总比他跟着他爹整天上山砍柴强。”

    她擦窗台的手停了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暮色从窗外透进来,他的脸半明半暗,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然后点了点头,开口说道:“等他再大一些吧。现在他还小,得让他爹先点头才行。”

    沈逸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窗台上的水仙在暮色中静静绽放,散发出清幽的香气。她转过身,继续擦窗台,但嘴角却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,书铺的生意不温不火,但也足够维持生计。镇上的人们渐渐习惯了有这么一家小书铺的存在——不卖四书五经,不卖科举应试的策论范文,只卖些有趣的杂书和好用的笔墨纸砚。有人想找一本冷僻的游记,会先来清墨书铺问问;有人想给远方的亲友写一封长信,也会来这里买一刀好纸。

    而那个叫小虎的少年,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在书铺里,坐在窗边那把固定的椅子上,埋头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《山海图志》。他的笔记本上,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十几页。

    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,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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