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文施工副图摆在木箱里。

    李怀德没去看图。

    他先看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不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自首材料翻到第二页。

    “你的问题,不在这件军服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拿它吓我?”

    “提醒你,黑松沟的水比你想得深。”

    木箱中的副图标着白石山第六层,右下方盖有旧日军工务部门印章。

    这东西一旦和深蓝布、第二仓铁箱联系起来,查的便不只是高副局长那几本烂账。

    李怀德知道,自己扛不住。

    他蹲在积水里,盯着材料上的签名处。

    “我签了,能回厂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官位呢?”

    “暂时保留。”

    李怀德抬头,显然不信。

    调查组已经进洞,赃物编号正在登记。三辆车、空木箱、假回收手续全是他准备的。

    这种局面还能回去,除非阎解放能把黑说成白。

    “理由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接到线索,怀疑高副局长转移的物资藏在黑松沟,于是组织车辆进山追缴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指向洞里的货。

    “事实证明,你找对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假手续呢?”

    “情况紧急,手续不规范。”

    “外面找来的六个人呢?”

    “临时装卸工。”

    “土枪怎么解释?”

    “许大茂带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,许大茂正缩在卡车后面。

    听见自己的名字,他马上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胡说!那几个人是李副厂长找的!”

    李怀德转身冲过去,一脚把许大茂踹进泥里。

    “你偷图,谎报军情,还带持枪人员进山!”

    “图明明交给你了!”

    许大茂爬起来,还想争。

    李怀德又给了他一拳。

    “你告诉我山里有宝藏,我是怕国家物资受损,才连夜组织人手!”

    “你放屁!”

    “我看你就是高副局长留下的同伙!”

    两人当场扭打起来。

    许大茂身子弱,哪里是李怀德的对手。几下过后,他便抱着头缩在车轮旁。

    调查人员过来拉开两人。

    “都停手!”

    李怀德喘着气,马上换了说法。

    “同志,我承认我工作急躁,手续也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但线索是许大茂提供的。人员、路线和持枪者,也都是他联系的。”

    许大茂坐在泥里,人都听傻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想靠一张假图发财。

    现在财没见到,先成了潜逃旧案人员、谎报军情者,还可能背上私藏枪支的责任。

    这锅很大。

    正好把他整个人扣住。

    调查人员把两人分开问话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参与。

    他只把赵三爷账本的一份抄件,以及李怀德饭局上留下的血印记录,交给了调查组负责人。

    半小时后,结论有了。

    李怀德主动交代第二仓问题,又带队找回大批转移物资,暂不采取强制措施。由他返回轧钢厂,配合清查后勤、车队和临时仓库。

    许大茂则被单独带走。

    车门关闭前,他还在喊。

    “阎解放!路线图是你故意留下的!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有证据吗?”

    许大茂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图是他偷的。

    消息是他卖的。

    钱是他收的。

    这一次,连阎解放的名字都没写在纸上。

    押送车开出黑松沟。

    调查组也开始封存现场。

    李怀德站在卡车旁,整理着沾满泥水的衣服。

    “你真准备让我回去?”

    “批文下来了,我缺人。”

    “协作部不是有十五个编制?”

    “编制能干活,不能替我挡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将一份新的材料递给他。

    上面列着全市十七家工厂的积压物资,还有四条可以直接调车的运输线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李怀德过去握在手里的路。

    “第一个月二十万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说道:“你负责车辆、后勤和旧关系。缺一万,我就在调查组那份材料里补一页。”

    李怀德看完,反而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有要求,说明他还有用。

    怕就怕阎解放什么都不要,只等着把他送进去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我回厂以后翻脸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从绑腿处抽出针。

    李怀德刚要后退,肩下已经挨了一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,肋侧又落了两针。

    他的胸口突然发紧,腿也使不上劲,只能扶住车门。

    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《青囊医经》里的锁脉法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收起针。

    “每七天发作一次。第一次胸闷,第二次呕血,第三次会是什么,我也没试过。”

    李怀德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解法呢?”

    “每六天找我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下毒!”

    “针没毒,药也没毒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替他拍掉衣服上的泥。

    “李副厂长,你不是最喜欢讲程序吗?这叫定期复查。”

    李怀德想骂,最后忍住了。

    证据在阎解放手中。

    保命的办法也在阎解放手中。

    就连他这次“主动追回国家物资”的政绩,也是阎解放替他编出来的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,他可以继续坐在副厂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但椅子下面拴着绳。

    另一头握在阎解放手里。

    “二十万的任务,我能帮你完成。”

    李怀德重新拿起那份名单。

    “不过我要保住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位置可以保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的账呢?”

    “看你以后做多少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“别总回头算旧账。狗回头太多,容易撞墙。”

    李怀德脸上的肉动了动。

    他终究没敢反驳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红星轧钢厂召开后勤工作会。

    李怀德带着“黑松沟紧急追缴物资”的通报回到厂里。

    通报只写了三件事。

    发现线索。

    组织追缴。

    挽回国家损失七万余元。

    至于他原本想做什么,没人写。

    过去躲着他的几个科长重新围了过来。后勤科和车队也开始找他汇报。

    李怀德照旧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只是每隔一会儿,他都会摸一下胸口。

    中午十二点,第一批六辆卡车开进协作部仓库。

    车上装着从黑松沟追回的轴承、铜线和合金刀具。

    阎解放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赵铁柱带人验货。

    第一批货,七万二。

    距离二十万,只剩十二万八。

    当天傍晚。

    白石山西坡。

    阎解放带着娄家工料簿和施工副图,找到被碎石封住的旧通风道。

    娄家留下的断水铜闸还在。

    他先拆配重,再关水道,最后将辰字铜盘卡进石门中央。

    四七一三六零。

    二十七。

    十一。

    铜盘转过半圈。

    山壁内部传出沉响。

    封了二十七年的库门缓缓移开。

    冷风从地下通道涌出。

    手电光穿过主井,落向第六层。

    一排排木架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    钨钢、钼料、镍锭和密封金属箱堆满十一号库。

    六十吨,只是账面上的数字。

    而在最深处,还有三道没有登记的铁门。

    阎解放迈进地下库。

    成片的特种钢材,在灯光下泛着寒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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