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莉的手指捏着那片铜片,没有动。

    铜片边缘磨得圆滑,氧化层发绿,刻字的刀痕深,是老手艺。半个“北”字,笔画只剩一竖一横一撇。

    白棉线活扣压在箱底夹层,线头朝外,顺时针绕法。跟厂区门框上那截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把铜片翻过来看背面。光滑,没有字。

    海腥味还留在线头上。不是京城的味道。

    于莉把铜片和白棉线用手帕包好,塞进帆布包最里层,扣子扣了两遍。她没有站起来追人。阎解放已经出了前门,追不上了。

    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,红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:雷爷货箱夹层发现白棉线活扣(顺时针、线头外侧、沾海腥味)与刻“北”半字铜片。阎解放已南下。物证暂存。

    写完,她把纸折成窄条,塞进一个小信封,封口用浆糊粘死。

    赵铁柱从巷口闪进来,鞋底还沾着刚才跑过的泥。

    于莉把信封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送王主任。亲手交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接过信封,没问里面写了什么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于莉收起帆布包,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验货区还有三个顾客在等,她拿起螺丝刀,继续拆表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桥这一片从清早就冷。

    阎解放站在街角,右手按着内袋里的地图,左臂垂在身侧。

    旧戏楼就在对面。两层砖木结构,屋脊塌了半边,外墙挂着一块木牌,红漆字已经褪成粉色:“危房,禁止入内”。

    牌子是新钉上去的。钉子头的锈迹浅,木牌边缘没有风化的毛刺。

    何雨水蹲在他旁边,煤球夹子横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挂牌子的人不想让人进,还是想让人以为不能进?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接话。他的目光扫过戏楼周围。

    卖糖葫芦的摊子摆在戏楼东侧二十步,摊主是个瘦老头,手里捏着一串山楂,但眼睛不看过路的人,盯着戏楼侧门。

    修鞋摊在戏楼对面,摊位上摆着鞋楦和锥子,摊主蹲着,脚边放了个工具箱。工具箱开着口,里面露出半截铁棍。

    拉车的在戏楼西头路口歇脚,车把搁在地上,人倚着车厢,两眼一直往戏楼后门瞟。

    何雨水的手指在煤球夹子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三拨人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糖葫芦摊主盯侧门,修鞋的盯正门,拉车的盯后门。三个方向全堵死了。

    何雨水往前挪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哪拨是缺耳男人的?”

    “都是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
    阎解放从腰后摸出短刃,在掌心翻了个面,没有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只是盯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扭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修鞋摊主的鞋底,沾着黑油泥。”

    戏楼后台地面常年积水,水里泡着几十年的旧油彩和道具漆,踩一脚能黏住鞋底。那种黑油泥,天桥其他地方没有。

    “他们进过戏楼内部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的煤球夹子攥紧了。

    赵铁柱从后面追上来,肩上挎着个帆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。

    他把包递给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于莉让我送来的。废铜件改的,能唬人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打开包,里面是一只仿制铜匣。匣盖上刻着篆字,底板有齿纹凹槽,但都是新做旧的痕迹。

    真匣子在于莉那儿。这只假的,只要不拿在手里细看,远远瞧着能过关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假匣子收好,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图纸。

    图纸是周济世画的旧排水图,戏楼地下排水道标得清楚。排水道从前台通到后台,出口在后台废井旁边。

    他把图纸收回去,看向赵铁柱。

    “你从正门进,拿着假匣子,让他们看见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看见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阎解放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进门之后往后台方向走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只许制造动静,不许恋战。看见有人围上来,立刻往外撤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走排水道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绕废墟,从后台进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染坊废墟在戏楼西侧,塌了三年,没人管。从废墟翻墙能直接摸到后台侧窗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在街角蹲了半分钟,谁也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阎解放站起来,左臂垂着,右手按着短刃。

    “看见匣子别碰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的煤球夹子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先看有没有第二只手等着你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戏楼斜对面有个茶摊。

    缺耳男人坐在摊位后面,手里端着茶碗,没喝。

    他的左耳缺了一块,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。

    茶摊老板是他的人,此刻正蹲在摊位角落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缺耳男人的目光落在戏楼正门上。

    门板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截昏暗的光。

    他的手下分散在三个方向。糖葫芦摊、修鞋摊、拉车的,全是他安排的。

    从前天开始,他们就守在这儿了。

    师妹约的子时,天桥旧戏楼第三排。缺耳男人拿到消息比阎解放早半天。

    他没有进戏楼。他只让手下先进去,把后台道具间翻了一遍,确认第四匣还在。

    然后退出来,守在外面。

    等。

    等那个拿着第一匣的人自己送上门。

    茶摊对面,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巷口走出来。

    赵铁柱。

    他肩上挎着帆布包,步子不快不慢,直奔戏楼正门。

    缺耳男人放下茶碗。

    赵铁柱走到门口,伸手推开门板。

    帆布包的拉链开着,里面露出半截铜匣。

    铜匣盖上的篆字在阳光下反光。

    缺耳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别拦。跟进去。”

    修鞋摊主站起来,拎起工具箱,跟在赵铁柱后面进了戏楼。

    糖葫芦摊主扔下手里的山楂串,也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拉车的丢下车把,从后门绕。

    三个人,同时动了。

    缺耳男人端起茶碗,这回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戏楼正门里传出脚步声,很轻,但密集。

    他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他在等第二个人。

    那个左臂有伤、手里握着真匣子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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