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麻子把后背往库房铁门上一靠,两条腿交叉着,摆出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挪窝的姿态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他手里那把黄铜大锁往合页上一挂,直接扣死了。

    “阎干事,别误会,我这是照章办事。”王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两圈,声音拖得又慢又长,“公家货,有厂办条子,我放。可你这几箱红布条的,没后勤科入库单,也没厂办批文。我放了,谁替我兜着?”

    阎解放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上,把半截大前门掐灭。

    他盯着王麻子转钥匙的手,看见那人的指甲缝里嵌着新剪开的烟丝末子。

    这不是临时起意。这孙子一直在值班室等着他来,背后绝对有人提前打了招呼。

    赵铁柱当场火了,扁担往地上一杵:“王麻子,你特么找死啊?杨厂长刚给解放批了特权,公家货直接入库不走后勤科!你一个库管,敢卡人?”

    王麻子连眼皮都没抬,斜叼着烟:“赵师傅,杨厂长批的是公家货,没批私货。这几箱东西没走流程,我按规定扣着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
    他眼珠子往那几箱红布条货箱上转了转,压低声音:“当然了,阎干事是厂里的功臣。事情也不是不能商量。听说里面有电子表机芯?你分我一半,我给你开个临时放行条,大家都省事。”

    “一半?”赵铁柱气得撸起袖子,“俺也去把你麻子脸打成芝麻饼!”

    阎解放伸手,死死按住赵铁柱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王管理,孙大勇刚被抓进去,你就敢接他的活?”阎解放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王麻子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硬撑起老赖做派:“别嫌多。不然我就去街道办举报,说你借公出夹带私货,挖公家墙角。到那时候,杨厂长也保不住你!”

    阎解放手指慢慢敲着木箱盖,声音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王师傅,你知道人最容易死在哪儿吗?”

    王麻子一愣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死在没看清别人身后站着谁,还以为自己能当阎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说完,转身走进库房值班室。

    里面一张破桌子,一台黑色拨盘电话。阎解放拿起听筒,从大衣内袋摸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名片,熟练拨出号码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。

    “京城物资局二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声音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极清:“麻烦转告周处长。我是红星轧钢厂采购科,阎解放。就是火车上帮他修表的小同志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立刻传来翻本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小阎?你回京城了?”周处长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昨晚到的。您说的新商品调研样品,我从羊城带回来了。电子表机芯、成衣和布料都在。但现在被厂里库房卡住了,说没条子,放不出去。您要是有兴趣,最好让人今天就来提。”

    周处长那边声音一沉:“谁卡的?”

    “一个库管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动,我让人过去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。

    王麻子靠在门边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嗤笑出声:“装得还挺像。物资局处长是你说找就找的?你总不能当着全厂的面砸锁吧?”

    “铁柱,去门口看着。别让王师傅跑了。”阎解放没搭理他。

    “俺也去守着!”赵铁柱往大门口一站,像尊铁塔。

    二十八分钟后。

    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。轧钢厂不少工人都探头往外看。

    一辆印着“京城物资局”四个大字的解放牌大卡车,碾着雪碴子,顶着风雪直接开进厂区。卡车后头还跟着一辆吉普,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车刚停稳,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年轻男人跳下车,手里捏着一份大红封皮的公函,身后跟着四名物资局干事。

    王麻子看见车门上的字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麻子都像冻住了。

    呢子大衣径直走到库房前,目光精准锁定:“谁是阎解放同志?”

    “我。”

    对方立刻伸手:“周处长秘书,小邹。奉命提取红星轧钢厂代存的‘新产品调研试点样品’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把公函往王麻子面前一递。

    红章鲜红,钢印压得极深。

    王麻子嘴张了半天合不上,腿肚子在裤筒里疯狂打颤:“不……不是,这几箱东西,刚才还没手续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小邹皱眉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是库管王麻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。”小邹把公函抖得哗啦响,“立刻开门。物资局的调运文件,你要不要再验验?”

    王麻子连连摆手,慌忙去摸口袋里的钥匙。手一抖,“吧嗒”一声,钥匙掉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阎解放走过去,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
    王麻子“哎哟”一声,直接扑进雪水里,满脸白霜。

    阎解放蹲下身捡起钥匙,自己把锁打开。他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王麻子,声音不大,却让人后脊发凉。

    “刚才不是说没条子吗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这章够不够大?”

    围观工人爆出一阵哄笑。王麻子脸埋在雪里,又冻又臊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库房门打开。赵铁柱和物资局的人一起搬箱子。红布条货箱被抬上卡车,箱角仔细垫了棉被。

    于莉这时正从厂办那边跑过来,额头带着细汗。她刚办完厂方的交接手续。

    “都齐了吗?”于莉拿着凭据副本逐个对照。

    “红布条九件,一件没少。”阎解放道。

    于莉松了口气,冷眼看向地上的王麻子。她知道每一只机芯都是阎解放拿命换回来的,这孙子一句话就想吞掉一半,简直是找死。

    没多久,王干事带着两名保卫干事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谁阻挠物资局调运?”

    赵铁柱一指:“就这麻子脸。开口要一半机芯,还威胁举报!”

    王干事脸色铁青。孙大勇刚被抓,后勤科这帮人还敢顶风作案。

    “王干事,我一时糊涂!我就是照规矩办事……”王麻子扑通跪好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    “蓄意阻挠跨部门物资调拨,这是哪门子规矩?”王干事一把扯下他胸前的库管红袖标,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看库房了。厂区卫生队正缺人,你去专门清理公共厕所。什么时候把脑子里的臭水清干净再说!”

    王麻子面如死灰,彻底瘫在墙根。

    卡车发动前,小邹把一张折好的表格塞进阎解放口袋,压低声音:“周处长让我转交的。新商品代销试点申请表。手续和渠道补齐,别让好东西落回小鬼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替我谢周处长。”阎解放拍了拍口袋。

    出了厂大门,于莉靠在板车旁等候。

    阎解放翻身上了自行车,把于莉的布包夹在后座。寒风里,自行车碾着积雪往南城方向骑去。

    于莉坐在后座,棉袄内衬里那枚“济”字铜片贴着皮肤,微微发凉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死死攥紧了阎解放腰侧的大衣衣角。

    暮色降临,南城集散点。

    大铁门轰然合拢。赵铁柱从外面上了三道大锁,老韩在院墙上的暗哨位蹲好。

    地窖入口被两只旧柜子挡住,阎解放拧亮钨丝灯泡。昏黄的光打在码放整齐的红布条木箱上。

    于莉反锁了地窖木门,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从羊城一路杀回京城,她终于亲眼看着这些货安稳落地。她的手微微发抖,抓起墙角的一根撬棍,目光灼灼地看向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解放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几箱东西,真能在京城翻出花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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