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腐烂的霉烂气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
    阎解放蹲在天桥街后那口废弃水井的深处,背脊抵着冰凉湿滑的井壁。外头那口井早已干涸,底下原本是前清年间连通外城排污的大砖券暗道。

    井底侧壁通往戏楼地下的排污口,被三层半旧不新的青砖给封了一半。

    封得不算密实,泥灰抹得糙,显然是当年关张时为了防老鼠草草砌上的,但也足够堵死一个成年男人的去路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用肩膀去撞,更没有动用任何会发出轰响的大力。

    他反手拔出腰后的短刃,刀尖插进泥灰发酥的砖缝,手腕借着五禽戏中“猿引”的巧劲轻轻一别,整块青砖发出轻微的剥离声,被他完好无损地抠了出来,轻放在脚边的淤泥里。

    一块,两块,三块。

    砖洞被掏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狭窄豁口。

    阎解放低头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暗道比想象的还要逼仄压抑,拱顶离地不过四尺,积水漫过脚踝,脚底下全是滑腻腐臭的陈年黑泥。他只能弓着背,右侧身子贴着湿冷的砖石往前蹭。

    每挪动一步,左臂肩胛处那道裂开的伤口就扯着筋骨剧烈抽痛。

    麻劲儿不再是缓缓蔓延,而是像无数细小的冰针,从伤口边缘顺着经络狠狠扎进掌心,左手五指已经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拳。

    阎解放微闭双目,呼吸极深极匀。

    脑中《青囊医经》的导引法如同一条温热的细流在心脉间缓缓游走,五禽之“鹿抵”与“虎扑”的内劲压在横膈膜处,将那股窜动的眩晕感强行摁了回去。他能在死人堆里活下来,靠的就是这股把自己当机器使的冷狠。

    暗道里的风是静止的。

    但前行了大约三十步后,空气里的陈年馊味里,渐渐混入了一股极淡的草药苦味,以及生桐油被水气浸泡后的焦腥。

    这是老料药渣的味道。

    济世堂封药匣用的是雄黄、朱砂与枫香脂研磨的封存料,四十年过去,这种焦苦的药油气味早就渗进了砖缝骨髓里。

    第四匣就在这暗道的上方,相隔绝不会超过一丈。

    阎解放停下脚步,身子无声无息地紧贴在暗道的内凹转角处。

    前方的暗道拐角,漏下了一道昏黄的光亮。伴随着光亮的,是水靴踩碎烂砖的碎响,还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“快点!爷在外头急眼了,说正门是个幌子,真物件肯定还在楼里!”

    “抬两块大条石过来,把这个排污出水洞给老子彻底堵上!管他在上头还是在下头,只要敢钻暗道,直接把他焖死在里头灌水!”

    两道黑影正蹲在前方三丈远的分水闸口处,手里推着两块沉重的断条石,正拼命往出口处堆砌。

    碎石撞击的动静在狭长的管道里来回激荡。

    阎解放伏在泥水里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强行冲过去击杀两人不难,但这暗道狭窄拢音,一旦动了刀动了拳脚,上面的缺耳男人立刻就会察觉地下有人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在水底摸索了一下,指尖触到了一块棱角锋利的鹅卵石。

    指力微吐。

    石子贴着水面擦过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,无声无息地掠过两名打手的头顶,撞在后方另一条废弃岔道的生铁栅栏上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极清脆悠长的金铁碰撞声,在幽深的岔道里回荡起来。

    堆条石的两人动作猛地一僵。

    “谁?!”

    其中一个高个子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棍,脸色在煤油火把的光照下发白,“去那边看看!是不是那姓阎的崽子钻进来了!”

    高个子端着火把,趟着浑水朝岔道那边摸了过去。留下的矮胖打手有些发怵,身子往后缩了缩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高个子离开的方向。

    阎解放动了。

    他借着积水涟漪晃动的阴影,整个人宛如一条游过水底的黑蟒,贴着排污管的右侧盲区无声滑行。

    脚掌陷在污泥里,拔出时没有带起一丝水花。

    就在他即将绕过矮胖汉子背后的一刹那,暗道顶端一块风化剥落的碎砖角猛地垂落,尖锐的边缘狠狠刮蹭在他左肩的伤处。

    原本就崩裂的伤口彻底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豁口。

    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将发黄的旧绷带浸得透湿,顺着手臂滴答落进脚下的黑水里。

    剧烈的抽痛让他眼角微微一跳。

    但阎解放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流血的肩膀,脚步没有半寸迟滞,硬生生凭借右臂的单手支撑,从矮胖打手背后不到两尺的阴影中无声滑了过去,直接切入了通往后台下方的垂直检修井。

    转过井道拐角,他背靠着潮湿的井砖,抬手按住左肩的穴道,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。

    五禽戏的呼吸法运转到极致。

    身体的损耗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失血,加上这阴冷地气的侵蚀,左臂的麻痹已经开始影响左半边肋骨的活动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顶多再坚持一个时辰。如果一个时辰内拿不到第四匣脱身,失血和伤势恶化就会彻底废掉他的战斗力,到那时别说南下潮平码头,连走出天桥都是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阎解放抬起右手,从小腿处拔出小手电,用大拇指推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,一缕细微的光线投在面前的砖墙上。

    这堵墙,正对着通往上方化妆间地板的支撑拱券。

    光线扫过斑驳的砖面,阎解放的目光猛然定格。

    在离地三尺处的青砖缝隙里,有人用极薄的铁片刻下了一道小小的箭头。

    痕迹不算旧,但刻得极深,入砖三分。最重要的是,箭头的左翼收笔处沉重下压,右翼挑起极短,这是典型的左手运刀习惯。

    周济世的师妹。

    那个提前离开济世堂、用老料药渣和戏票传信的女人,确实来过这里!

    箭头的尖端,直挺挺地指向头顶上方的砖券横梁,那是化妆间正下方的夹层死角。

    阎解放正要攀爬而上。

    在他身侧那条漆黑幽深、通向戏楼深渊的排污岔道尽头,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。

    “咔嗒。”

    那是防风煤油灯的玻璃罩被人用指甲极轻挑开的脆响。

    幽暗的管道尽头,一团豆粒大小的黄色火苗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,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摇曳。火苗后方,映出一张苍白而毫无表情的侧脸。

    那个人坐在潮湿的石墩上,手里握着一柄长长的细刃,正静静地对着阎解放所在的方向。

    像是在这里,已经等了整整一个甲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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