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协作部仓库的灯全开了。

    老马带着四名技术骨干进来看了一眼那根生铁轴,手就抖了。

    “缺德带冒烟的!这玩意儿顶多撑三天,装上就是害人性命!”

    “骂完干活。”阎解放在旁边站着,“天亮前,真轴换回去。”

    老马不骂了,挽袖子就上。

    五个人分两组,一组拆,一组装。真轴从保险柜里取出来,轴身上还带着昨晚擦过的机油味。

    装好一根,老马拿起钢印,在传动轴的关键受力部位砸一下。

    五瓣梅花。

    红星轧钢厂特批的协作部标记,京城独一份。

    “马师傅,每个都打?”

    “阎主任说的,根根都打。”老马抹了把汗,“以后这钢印在哪儿,真东西就在哪儿。别人仿得了轴,仿不了这个印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根装完,赵铁柱捧着一个铁盒过来。

    盒里是特批的火漆。

    阎解放亲手点封,底盘每颗固定螺栓的螺帽上滴一滴,趁热压上梅花纹。

    漆一冷,跟车架连成一体。撬,封印就碎。碎了就是有人动过,责任当场倒转。

    老马直起腰,看了眼窗外。

    天边刚泛白。

    “一宿没合眼。值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八点整,赵铁柱把一份通知送到东城饭店。

    设备检修,外销样车部件升级处理,交货期顺延十天。

    九点不到,黑色轿车就停进了协作部。

    陈耀祖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律师,脸色比车漆还黑。

    “阎先生呢?”

    “阎主任一早去物资局了。”于莉穿着工装,把两人让进会客室,“陈先生先坐。顺延十天的事,我给您解释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解释。”律师把合同拍在桌上,“第八条,逾期每日按总价千分之三扣罚。十天,两千五百美金起步。私自变更工艺参数,贵方已经构成单方违约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没违约。”于莉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,推过去,“技术升级质检报告。东南亚湿热,盐雾重,我们把全部外销件的紧固面加镀了防腐层。加镀要重新固化,固化要十天。”

    “变更工艺应当提前书面协商!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们没赶上事。”

    于莉拎起脚边的帆布包,解开绳,两根生铁轴扔在会议桌上。

    当的一声。

    茶杯盖蹦起来,滚了半圈。

    桌上那截切开的铁轴茬口发灰,锈斑顺着断面往外爬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钢,是生铁。”于莉按住茶杯,“昨天夜里,有人翻进我们的仓库,把真轴换成了这个。要不是当场摁住,你们两百辆车开到马来亚的碎石路上——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。

    陈耀祖已经站起来了,扶着桌沿。

    “谁……谁干的?”

    “比这更麻烦的问题,是这根轴怎么进的仓库。”于莉慢慢坐下,“有人出钱买通人手换货,让车出海就断,砸的是谁的招牌,您心里比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陈耀祖扭头。

    一直坐在角落的梁医生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,我给您算笔账。”

    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得像在念化验单。

    “这根铸铁轴,抗拉强度不到合金轴的三分之一。满载四百斤,时速二十公里,连续颠簸路面,扭振峰值集中在中段,二十四小时内必断。”

    “断口是齐茬的。高速断裂的轴,皮带轮会被直接甩飞。要装了汽油机,油管一绞断,火就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耀祖后背潮了。

    “九龙堂。”

    梁医生收了筷子般的手指,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,他们在香港码头盯了您多少年,比我这个跟了您十二年的人还熟。”

    会客室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陈耀祖的律师想开口,被老板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
    门这时候推开。

    阎解放走进来,肩上还带着一层外头的晨霜气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受惊了。”

    陈耀祖几乎是弹起来的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
    “阎先生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在主位坐下,看了看桌上那两根铁轴。

    “能给你换轴的,就能给你下轴。这条线的口子堵不上,两百辆车,八万四千美金,全是在给别人的刀递把柄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堵?”

    “排他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独家。防线只设一条,只保一方。你的分销线就是我的供货线,出事,两边一起赔。这样你才舍得替我盯着那条线。”

    律师赶紧翻合同:“阎先生,三月份签的独家协议是三年的,条款已经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年太短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改五年。年度授权费八万不变。另加一条,安保风险溢价,一年两万,由港方承担。”

    律师的声音高了:“这是趁人之危!”

    阎解放端起茶碗,吹了吹。

    “上周你替东家省下的授权差价,今天全吐出来,还富余两万。这买卖你不亏。”

    律师还想争。

    陈耀祖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签。”

    “陈先生,这条款——”

    “签!”

    陈耀祖自己抽出钢笔,手悬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抬眼看阎解放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没有商量了。上个月在东城饭店,他还是把阎解放当能掐会算的年轻行商看。今天,桌上这两根断头轴,仓库里那二十秒的动静,加上一夜之间翻出的质检报告和应对章程,他看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这人不是行商。

    是掌局的人。

    笔落下去,五处签押,一气写完。

    “阎先生。”陈耀祖把笔帽扣上,声音放低了,“以后香港码头有什么风声,我第一个给您递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起身。

    “五万诚意金,今天内汇。”

    陈耀祖走到门口,回头又是深深一点头,才下楼。

    半小时后,中国银行的汇款电报拍出。

    送走人,于莉回办公室,关门,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,慢慢坐进椅子里。

    一早一晚,先是抓贼,再是收钱,现在是五年长约外加十万美金溢价。

    她翻开账本,把数字誊上去,笔尖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开门,阎解放正好经过。

    “阎主任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抓人是你,今天拆局也是你,钱还多拿了一截。我算了一上午,没算明白你哪一步是白走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脚没停。

    “没有白走的步。只有早走和晚走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楼梯口,又补了半句。

    “下午把陈耀祖的到账回执归档。然后,你有事可干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准备开会。”

    傍晚,杨厂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桌上摆着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出入条,签名字冲上,三字,李怀德。

    保密电话已经拨通了两声。

    杨厂长握着听筒,看看字,再看看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视察不是定在二十五号吗?大会也定那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提前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出入条往杨厂长面前推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证据轮不上等到二十五号。副科级以上,全厂扩大会议,请您即刻批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

    “李怀德?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火漆印的小铜章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那沓出入条最上面。

    “明天上午九点,您就会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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