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城郊这片平房区透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
    于家昏暗的小屋内,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于母眼底熬出了红血丝,正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。

    炕上,于父的呼吸平稳了许多,灰败的脸色也透出了一点活气。

    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
    阎解成打着哈欠跨过门槛,崭新的皮鞋在泥地上蹭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妈,昨晚派出所那边没来找麻烦吧?”

    他连看都没看炕上的老丈人一眼,直接走到桌边倒水。

    “这事要是闹大了传回轧钢厂,我那转正名额可就全泡汤了。院里那帮街坊指不定怎么看咱们家。”

    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,几滴药汁洒在炉灰上。

    于母红着眼睛转过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。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,进门连句你爸好歹都不问,先关心你那点名声?”

    “昨晚要没解放连夜跑去垫药钱、找货源,你今天回来就得披麻戴孝!”

    被岳母这么一怼,阎解成撇了撇嘴,把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他就是爱显能耐。手里捏着点公家的采购权,尾巴都翘上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要我说,这婚宴干脆别办了。”

    拉过一条长凳坐下,他翘起二郎腿。

    “把剩下的订钱全退给人家,咱们认个栽。总比担着投机倒把的风险强,这名声坏了就坏了,总比进局子吃牢饭好。”

    水盆里传来哗啦一声响。

    于莉正在拧热毛巾,听到这话,直接把毛巾砸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水花溅了她一身,她连擦都没擦,转身死死盯着坐在那里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阎解成,你上下嘴唇一碰,说退钱就退钱?”

    “我爸这病怎么算?后续的药钱你给掏?”

    两步走到桌前,她连日来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。

    “我爸倒在炕上只剩半口气,你嫌药贵,从兜里抠出五毛钱打发要饭的!”

    “让你留下来搭把手,你怕耽误考勤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
    “遇到麻烦你躲得远远的,现在你跑来教我们怎么做事?你还要不要脸!”

    这番话连一点脸面都没给留,字字句句砸在明面上。

    被指着鼻子骂,阎解成脸皮涨得紫红,腾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你这话什么意思!”

    “我那是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盘算!你倒好,胳膊肘往外拐,处处向着你那个二叔子!”

    “他干点破事你就感恩戴德,你到底是要嫁给我,还是想跟着他过?”

    这口黑锅扣下来,于莉连反驳的力气都省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个畏缩又自私的男人,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
    “我向着的是肯救我爹、肯替我家担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阎解成要是有这本事,我也向着你。可惜你没有,你连个男人都算不上。”

    门外风声一紧。

    两扇破木门被推开,阎解放提着几个油纸包走进来。

    屋里的争吵他听得清清楚楚,脚下的步子却没停。

    径直走到桌边,把带着热气的纸包放下。

    “药补齐了。顺道买了几个肉包子,大妈您先垫垫肚子。”

    拉了张凳子在炕边坐下,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阎解成。

    “嫂子,城郊那边谈妥了。白面和活鸡能补上婚宴的缺口。”

    于母赶紧放下蒲扇,双手合十连连念佛。

    “解放啊,这可真是救了咱们全家的命了,这得花多少钱,大妈砸锅卖铁也还你。”

    摆了摆手,阎解放语气平稳。

    “那边没要钱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看中了老头子之前收的那批山货,外加修配站那边的维修线,需要我帮着牵桥搭线。”

    “我替你们应下了。这叫等价交换,咱们没占公家的便宜,也不欠谁的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手续和交接单明明白白,谁也挑不出刺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炕上的于父睁开眼,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。

    “解放……这人情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妈,去拿纸笔……我得立个字据,把这账记清楚。”

    伸出手,阎解放稳稳按住老头子的肩膀,顺手把被角掖实。

    “大爷,您先躺稳当。”

    “字据的事不急,等您能下地溜达了,咱们再慢慢算账。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养足。”

    安抚完病人,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嫂子,把婚宴的桌数和菜品名目再跟我对一遍。活鸡和白面的数量得卡死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接过本子,于莉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数字,字迹遒劲有力。

    “这白面是要富强粉还是普通标准粉?”

    指着本子上的名目,阎解放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标准粉就行,咱们这办席面,能有白面就不错了,哪敢求富强粉。”

    于莉赶紧回答,手里拿着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“行,按五十斤标准粉备着。两只老母鸡得活的,留着明天现杀。”

    “这活鸡的钱,我按供销社的公价折算给你。”

    咬着嘴唇,于莉把本子递回去。

    “这钱你千万别推辞,你垫的药钱我都还没还清。”

    接过本子揣进兜里,阎解放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钱该收我自然会收,一码归一码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家这铺子要开下去,信誉最重要。明天按时交货,谁也说不出闲话。”

    以前只觉得这小叔子是个街溜子,天天在院里惹是生非。

    现在真到了节骨眼上,这人办事的稳当和狠劲,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强了一百倍。

    屋里的气氛变得出奇地和谐,完全没人去搭理站在一旁的阎解成。

    被晾在半空中,阎解成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他干咳了两声,试图找回点存在感,却发现根本没人理他。

    灰溜溜地退到院子里,迎面撞上隔壁赵大娘端着尿盆出来。

    老太太眼尖,一眼就瞅见了他。

    “哟,解成啊,你这亲女婿当得可真清闲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你家老二忙进忙出,跑前跑后,连夜去废砖窑给你们家抢货,比亲儿子还顶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倒好,天亮了才来露个脸。这福气可真够大的。”

    这番夹枪带棒的话,像个响亮的巴掌扇在脸上。

    阎解成脸色铁青,双手在裤兜里死死攥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没敢还嘴,他低着头快步走出院门,把地上的黄土踩得直冒烟。

    这事绝对没完。

    老二这风头出得太大,连于莉的心都快被他勾走了,这还了得。

    得赶紧回四合院找易中海。

    那老头子最讲究规矩和作风问题。

    只要把老二大半夜跟未过门的嫂子搅和在一起的事捅大,借着全院大会的势头,看他还能不能在院里抬得起头。

    脚下发力,他朝着四合院的方向一路狂奔。

    于家屋内。

    核对完账目,阎解放把本子揣回兜里。

    “嫂子,货明天一早送到。你今天就在家守着,哪也别去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变故,去轧钢厂后勤处找赵铁柱传话。”

    于莉点点头,把桌上的肉包子拿起来,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你跑了一夜,赶紧吃口热乎的。这情分,嫂子记在心里了。”

   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,满嘴流油。

    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
    咽下嘴里的肉馅,他站起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我得回院里看看,那帮老鼠指不定趁我不在,又在后院挖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
    跨上二八大杠,车轮在土路上碾过一道深痕,直奔红星四合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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