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娄晓娥还盯着地图上的半个“娄”字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他把门关好,又给炉子添了两块煤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娄晓娥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这枚章,我在我爸的旧账房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能确定?”

    “娄记营造行,民国二十一年开张。修过仓房、货栈,也给几家机器厂盖过厂房。”

    她把放大镜放下。

    “后来铺子没了,账也烧了。家里只剩两本工料簿,我爸一直不许我碰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那不是账,是命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药材账推到一旁。

    “现在可以讲了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不怀疑娄家替日本人做事?”

    “怀疑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这么平静?”

    “章是真的,备注也是真的。可参与建设和主动投靠,不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点了点地图上的年份。

    “一九四四年,北平还在日本人手里。娄家有商号、工人、车队,还有机器。对方找上门,你们能说不?”

    娄晓娥没出声。

    能不能说不,她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当年拒绝征用的商号,有人失踪,有人进牢,也有人全家连夜逃走。娄家能留下产业,不代表日子过得体面。

    很多人只看见娄家后来有钱。

    没人问过那些钱是怎么保住的。

    “他们抓了我二叔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终于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还扣了三十多个工人家属。娄家不接工程,每天就带走五个人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问:“你二叔回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工人呢?”

    “工程结束后,只回来十九个。”

    屋内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娄晓娥拿过铅笔,在地图西坡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“我爸说过,娄家修过一个不能见光的山库。材料由日本人提供,工人进山前全部蒙眼。修到最后,只允许娄家三个管事接近主井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有你父亲?”

    “他当时年纪小,负责送账。我爷爷才是主事人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翻到地图背面,在几个通风符号之间连了三条线。

    “娄家没有能力反抗,只能留后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懂了。

    “自毁机关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点住归零井。

    “主井下面不是普通升降架,是配重闸。只要拉断最底层的钢索,六层闸门会一起落下。西侧两条地下水道也会打开。”

    “水灌进去,库房就废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

    她在十一号库旁画出两道斜线。

    “顶部装了碎石槽。闸门落下后,承重木栓会被抽走。入口、通道、主井会先后塌掉。”

    这个设计不是为了防贼。

    是为了让整座库永远埋在山里。

    阎解放重新查看图上的岩层记录。

    二〇〇三年的勘探结果显示,地下空间还在。

    说明自毁机关没有启动。

    也可能只坏了一部分。

    “机关是谁设计的?”

    “日本工程师定的总图,我爷爷偷偷改了水道。他怕日本人撤退前灭口,也怕他们把里面的东西运走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低声说道:“他留下一句话,谁开库,谁先断水。”

    “工料簿上有办法?”

    “可能有。”

    “东西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娄家老宅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收起铜盘。

    “天亮去拿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按住地图,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“你真准备开?”

    “六十吨特种金属放在地下吃灰,我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自毁机关随时会动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先勘察,不碰库门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要上报?”

    “会报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拿出试点批文。

    “但不能让一群不懂结构的人扛着铁锹进山。消息一旦传开,物资局、地质队、军管部门都要插手。人多,手也杂。谁误碰一根钢索,六十吨材料就成六十吨水底废料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听出了他的打算。

    “你要先进去?”

    “先找旧通风口,确认水道,再拆配重闸。等库房安全了,协作部以试点名义报请回收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先斩后奏。”

    “错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纠正她。

    “这叫替领导排除技术风险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被他逗笑了。

    笑过以后,她又问:“娄家的章怎么办?”

    这才是她最怕的事。

    地下库一旦公开,施工档案会跟着见光。到时候,有人不会管娄家死过多少人,只会抓住“承办方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解释需要证据。

    扣帽子只需要一张嘴。

    “章不能抹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说道。

    娄晓娥的笑没了。

    “你也觉得该把娄家交出去?”

    “抹掉才是害你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从日文备注下面找出一个很小的编号。

    “施工材料承办方后面还有‘强制征发’的缩写。你刚才只顾看娄字,漏了这里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赶紧拿起放大镜。

    四个日文小字藏在章印边缘。

    军令征发。

    不是合作。

    是征用。

    娄晓娥看了几遍,肩头慢慢放松。

    “这能证明娄家被逼?”

    “只能证明一半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拿起旧当票。

    “剩下一半,在娄家工料簿、失踪人员名单,还有自毁机关的改动记录里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都能对上呢?”

    “娄家就不是日军地下库的帮凶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是把六十吨战略物资留在中国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替娄家旧事换了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不是洗白。

    是把被埋了二十七年的真相挖出来。

    娄晓娥低头整理地图,动作却比先前慢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    “你会日文,认旧章,还知道机关。”

    “只因为这些?”

    “目前值这个价。”

    “阎解放,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批文、铜盘和地图一件件收好。

    “没有你,我今晚最多找到一座库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有你,我能把人和东西都带回来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望着他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炉中的煤块裂开,发出轻响。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张图折好,交给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工料簿放在老宅西厢房。墙里有夹层,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去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两点了。”

    “许多麻烦都喜欢等天亮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起身拿外套。

    娄晓娥却拉住他的衣袖。

    “解放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“如果娄家的账真有问题呢?”

    “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我爷爷主动替日本人做事呢?”

    “该是谁的账,就算给谁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但没人能把上一辈的罪,塞进你的口袋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松开手,又替他把外套上的折痕压平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从代销点后门离开。

    四十分钟后,娄家老宅西巷。

    院门外停着一辆公安押送车。

    车门打开,一个瘦高男人拎着铺盖卷下来。

    许大茂。

    他因先前的案子关了一阵,证据不足,今晚刚办完释放手续。

    许大茂本想回院,又听说娄晓娥最近常来老宅,便让人把他放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刚走到西厢房外,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工料簿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先看深山入口。”

    “宝藏不能动,得先拆自毁机关。”

    许大茂停在窗下。

    别的他没听全。

    可“深山”“宝藏”四个字,他听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他悄悄退到院门后,抱紧铺盖卷。

    牢里没能让他学会安分。

    倒让他学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发财的消息,宁可听错,也不能放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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