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北郊宅院被封了。

    枪、弩、毒药、接头名单和地窖里的现款,全部装箱登记。

    王干事带人清点了三遍。

    光现款就有一万八千多块,另有金条十七根,各地粮票、布票、工业券装了半只木箱。

    赵铁柱看着箱子,半天没挪脚。

    “这帮人比银行还有钱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一支短枪扔进证物箱。

    “银行的钱有账,他们的钱有人命。”

    他交出去的东西不少。

    六支枪,四百多发子弹,三箱违禁药品,两本接头名册,还有北郊宅院和城内三处落脚点的钥匙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见不得光,也不能私留。

    谁碰,谁给自己找麻烦。

    至于周北辰藏在夹墙里的药材账、两条未启用的采购线、旧商号印章和一份没有署名的仓契,阎解放没有放进证物箱。

    那不是赃款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没人能证明是。

    真卷、勘探图、七匣信物,更不可能交出去。

    有些战利品能换表扬,有些东西能换未来。混在一起上交,属于脑子跟着箱子进了仓库。

    杨厂长坐在担架上,看完了全部登记。

    “解放,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腿还能用?”

    “能站,走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工伤,回去别逞强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看了他几秒,忽然问:“你救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?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

    “还冲?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死在北郊,厂里先查我的采购证,再查我为什么半夜离厂。麻烦太多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何雨水没忍住,转过头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杨厂长也笑了,额头的伤随即被扯疼,他抬手按住纱布。

    “你这张嘴,立功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。”

    “厂里发奖金看功劳,不看嘴甜。”

    “谁告诉你只发奖金?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向他。

    杨厂长没有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先回厂。”

    上午九点,红星轧钢厂小会议室。

    娄晓娥已经等了半个钟头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北郊物资清单、公安接收凭据和三份厂内调查记录。她穿着深色棉衣,面前摆着算盘,账珠停在最后一档。

    杨厂长被人扶进来后,她先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伤得重吗?”

    “没伤到骨头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坐下,指了指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问他。他现在既管采购,也管看病,还顺手管救命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看向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把北郊宅子掀了?”

    “墙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给人家留了重建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人厚道。”

    两句话说完,杨厂长脸上的疲惫少了些。

    娄晓娥把清单推过去。

    “北郊查获的东西,公安收了一部分,保卫科收了一部分。厂里能认领的,是被劫走的两车轴承、十二捆铜线和三台进口电机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翻了两页。

    “现款呢?”

    “来源不清,先封存。”

    “解放交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一分没少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明面上的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娄晓娥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她知道阎解放肯定留了东西,却不会在这张桌上追问。连敌人都分不清的暗线资产,厂里凭什么张嘴就要?

    做人不能总拿公家的碗,去盛别人拼命换来的饭。

    杨厂长合上清单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问暗处。”

    “厂长,这话容易让人误会。”阎解放提醒。

    “你还怕误会?”

    “怕。误会多了,影响进步。”

    “行,那我换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靠回椅背。

    “凡属厂里的东西,一件不少。凡属案件证物,全部交接。除此之外,谁发现,谁负责继续追查。查出与厂里有关,再登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娄晓娥立刻抽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我来补手续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难怪娄家能把生意做大。别人还在听话,她已经把能盖章的地方空出来了。

    杨厂长接着问:“北郊那几条采购线,还能不能用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谁认识人?”

    “我。”

    “谁能把货带回来?”

    “也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出了问题呢?”

    “找我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点了点桌子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要说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草案。

    纸上没有盖章,标题已经写好。

    《关于成立红星轧钢厂综合物资协作部的试行决定》。

    阎解放拿起草案。

    部门单独核算。

    采购计划单独报批。

    物资调配不经过后勤科。

    业务人员由负责人自行挑选。

    允许在厂内计划缺口之外,自主联系合法物资渠道;经厂长审批后,可对外调换、销售厂内废料、边角料及获准处理的剩余产品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一行写在最后。

    协作部暂不归任何科室管理,直接向厂长办公会负责。

    厂里一些人私下把这种部门叫“三产”。

    名字不算正式,权力却是真的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纸放下。

    “让我负责?”

    “你不负责,谁负责?”

    “后勤科不会答应。”

    “采购科也不会答应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又补了一句:“财务科可能第一个拍桌子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看向两人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答应,是因为这件事以前归他们管。现在厂里的缺口越来越大,按旧办法排队,机器停了都等不来一批轴承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翻开北郊缴获清单。

    “这次如果没有阎解放,两车轴承拿不回来,我也回不来。你们告诉我,还要不要照旧?”

    娄晓娥没有接这句。

    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。

    “独立部门可以成立,但要有三本账。厂内计划一本,对外采购一本,调换销售一本。三本账分开,月底合并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管账?”杨厂长问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帮着立规矩,不进部门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看了阎解放一眼。

    “有人疑心重。我真坐进去,他晚上睡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睡得挺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每次都把钥匙放在不同地方?”

    “防老鼠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抬手打断。

    “你们回去再斗嘴。”

    他把钢笔放到阎解放面前。

    “还有条件,你可以现在提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客气。

    “第一,我要独立仓库。”

    “批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人由我挑,原科室不得卡调令。”

    “最多十二人。”

    “十八。”

    “十五。”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低头记下。

    “第三,采购资金单列。钱不够的时候,我可以用货抵货,厂里不能事后只认现金价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每笔超过五千,要报我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吗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抬手点住“自主销售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厂里处理废料、积压品和边角料,协作部有优先承接权。盈利按比例上交,剩余部分作为部门周转金和奖金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没有马上答应。

    这是要权,也是要钱。

    一旦放开,协作部就不再是跑腿办事的小组,而是厂里唯一能自己找货、自己谈价、自己卖东西的部门。

    娄晓娥也停了笔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杨厂长拿起钢笔,在草案末尾加了一行。

    “净收益六成上交,三成留作周转,一成发奖金。重大项目另议。”

    他签下名字。

    又取出厂长印章,重重盖了下去。

    红印落定。

    “阎解放,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编外采购员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将文件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综合物资协作部,主任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接过文件。

    “级别呢?”

    杨厂长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还真不客气。”

    “头衔不能当饭票,级别能。”

    “行政十七级待遇,先试行三个月。做出成绩,再往上报。”

    “副主任我自己定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仓库我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门牌得换新的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抬手指向门外。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文件收好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