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脸吐完那口血,手指还在泥水里抽动。

    阎解放蹲在他面前,右手捏开他的嘴,先看舌根,再看牙缝。

    没有药渣,只有一股苦腥味。

    “半粒毒囊?”

    刀疤脸闭上眼。

    阎解放从绑腿里抽出一根毫针,针尾缠着铜丝。他没往死穴上落,只在对方锁骨下方和胸口各点了一下,随后按住他的喉结。

    刀疤脸猛地吸气,咳出一团黑红色的血沫。

    “毒没解,只是让你多说几句。”阎解放收针,“你要是想死,等我把话问完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睁开眼,第一次没接话。

    秦淮茹站在旁边,盯着他腰侧不断洇开的血。

    “你这伤口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他比我更急。”阎解放捡起泥里的短刀,在刀疤脸眼前晃了一下,“带路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扯了扯嘴角。

    “船都沉了,带你去看鱼?”

    “鱼不会提前割断缆绳,也不会让一群人守在坡口。”阎解放把短刀收进自己腰间,“你说旧船沉了,我信一半。另一半要你带我去现场核。”

    “你肩膀这样,还想下水?”

    “我不下水,你下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看着他,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
    何雨水不在,秦淮茹手里没有武器,两个被打倒的棉袄男人又被绳子捆在平板车旁。坡下只剩一条窄木船,船篙横在船舷,篙头还湿着。

    阎解放一把拽起刀疤脸,用绳子将他的双手反绑,又把绳头绕在自己腕上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往水里跳,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怕我跑?”

    “我是怕你死得太早,账没对上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被他推上船。

    秦淮茹站在船边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回头。

    “船上不稳。”

    “我修船的,不是摆件。”

    “你肩膀伤了?”

    “我眼睛没瞎。”秦淮茹指了指他左肩,“你一只手撑篙,船尾会偏。我要是不去,到了地方你连船底有没有动过都看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她两秒,侧身让开。

    “坐船中间,别碰绳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提着包袱上船,坐到中段,先用手摸了摸船板接缝。木板没有新换的痕迹,船底却比普通摆渡船沉,水线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刀疤脸撑篙,船身离开岸边。

    江水黑沉,潮气贴着衣袖往里钻。岸上几盏煤油灯逐渐缩小,平板车和倒在泥里的几个人被芦苇挡住,只剩断断续续的喊声。

    “沉船在哪儿?”阎解放问。

    “过了老石桩,往西偏两丈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是顺流?”

    “昨晚涨水,船被冲偏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船,缆绳断在岸边,船却顺流冲到西边。涨水方向呢?”

    刀疤脸握篙的手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

    阎解放一脚踢在他膝弯。

    刀疤脸身体一歪,船篙差点掉进水里。

    “再装,就让你用牙划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没有看他们,只盯着水面。

    前方漂来一截黑木,木头上缠着半片油布。阎解放伸手用篙杆把它勾近,油布在水里翻了一面,露出几道白线。

    秦淮茹立刻站起身。

    船身一晃,她扶住船舷,伸手按住那块油布。

    “别拽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收住动作。

    秦淮茹把油布从水里提起一角,先摸边,再顺着布面抹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沾上油,放到鼻尖下闻了闻。

    “是桐油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用来封船口?”

    “封船口不会这样刷。”

    她将油布翻过来,指着上面一条浅色痕迹。

    “真正补油布,先从破口向外推,油会在边缘留下厚痕。这里的油从外往里抹,方向反了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低声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阎解放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把油布放在膝上,沿着白线一点点摸过去。

    “这条线也不对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对?”

    “看着像我的回针,实际上不是。我的针脚会压住上一针的半边,线头最后藏在两层布中间。这里每五针就会露一次线背,收口的人怕它散,绕了两圈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那块油布,露出边角。

    “这是有人照着我的针法仿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站台上的深蓝布片,蓝布袖边,油纸包过的假通报,还有这块漂在江上的油布,终于被同一只手串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对方知道秦淮茹的针脚,不只是为了吓她。

    他们想让她到了南边以后,亲手把一条假线索认成真物。

    “船沉在哪里?”阎解放再次问。

    刀疤脸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秦淮茹把油布折了两下,按在船板上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沉船上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说不是?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船口油布长期受水汽和木油浸泡,边缘会硬,桐油层会从布纤维里返出来。这个只泡了一夜,油还浮在表面。它刚被人撕下来,最多下水两三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指向油布背面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里,缝线没有拉扯痕。沉船被水冲散,油布会被木头勾破,线脚先崩。可这块布边很整齐,是人从固定处拆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抬头看刀疤脸。

    “你们准备了一条假船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咬着牙。

    “我只负责接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负责拖时间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短刀抵在他耳后,刀背压住皮肉,没有立刻割下去。

    “从火车站到潮平,你们准备了两套话。车上说拿人,站台说押人,下船又说查货。现在轮到沉船了。每一套都有人信,每一套都能把我们往错误的地方带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呼吸发紧。

    秦淮茹看着那块油布,忽然又问:“船口是不是在南边?”

    刀疤脸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阎解放转头。

    秦淮茹没看他,继续说:“如果旧船真在西边沉,油布会顺着回水漂向东岸。可这块布上沾的是芦苇花,不是江底泥。它从岸边被拖进水,又被人提前放在这条水道上。”

    她抬头看向刀疤脸。

    “你们真正要遮的不是沉船,是船口。”

    刀疤脸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能继续装。

    阎解放收回短刀,反手一掌拍在他后颈。刀疤脸身体一软,差点栽进船底,被绳子勒住才停下。

    秦淮茹皱眉。

    “你把他打昏了,谁带路?”

    “他不带路了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拿过船篙,单手撑住船身,调转方向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南岸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位置?”

    “他刚才看了三次北边芦苇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江面上雾气散开,远处一片芦苇荡贴着水面,芦杆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油布塞进包袱外层,声音压低。

    “假船是给我们看的,真船口不会离得太远。守着替身的人要等我们确认沉船,等我们回头,他们才会去动真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那边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
    小船贴着芦苇边缘前行。阎解放放低船身,船篙不再入水,只用手掌拨动水面。秦淮茹把包袱压在膝下,另一只手抓住船舷,目光落在芦苇根部。

    水面很静。

    静得没有一只水鸟。

    她刚要开口,芦苇深处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手电光,光柱同时压向船面。

    “停船!”

    阎解放抬手挡住眼睛,另一只手按住秦淮茹的肩。

    下一刻,头顶传来绳索破风声。

    一张大网从芦苇荡上方落下,兜头罩住了整条小船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