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前门大街的霜还没有化干净,南城代销点门口却已经没有了昨日的人墙。

    赵铁柱把半扇木门推开,站在台阶上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门口只有十来个人。

    其中几个青年手里捏着报纸模样的纸片,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看见阎解放从里屋出来,几人立刻把纸往袖子里一塞,转身钻进了人群。

    “昨天排到街口,今天连个问价的都凑不齐。”老韩抬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面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不是咱们昨儿得罪了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咱们开门做生意,昨天抓了碰瓷的,今天人少了,这两件事未必是一回事。”阎解放站在门槛里,目光扫过那几个散开的青年,“不过他们跑得太整齐了,倒像提前商量过。”

    于莉刚把柜台上的货摆好,门外就进来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把一块电子表放在柜台上,手指压着表壳,没有立刻松开。

    “同志,这表我不要了,退钱。”

    于莉翻出出货凭据,顺手看了一眼钢印编号。“表有没有走停,先拿过来验一下。退货要按规矩办,不能只听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那人咽了口唾沫,回头看了看门外。“我听人讲,这批表已经被查出是假货。你们现在还敢卖,出了事谁负责?”

    柜台后的几个人立刻转过脸来。

    于莉没有接他的质问,只把表递给阎解放。“编号是三零七六,昨天上午卖出去的。你验还是我验?”

    阎解放拿起表,拇指在后盖钢印上摸了一下,又拆开表带扣,查看里面的卡簧。

    “编号没错,机芯没有动过,表带扣是昨天柜台换的新件。”他把表放回柜面,“你听谁说它是假货?”

    “街上都这么传。”

    “街上是谁?”

    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名字。

    门外一个年轻女工忽然挤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块电子表,脸色又急又气。“我这块也是你们卖的,昨天晚上停了两次。你们先给我说清楚,是不是有人来查过?”

    她这一嗓子把外头几个人都吸引到了门口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让赵铁柱关门,反而把柜台上的验表工具往前推了推。“大姐,你的表拿过来。你站在这儿看着,我当着你的面拆。”

    女工把表递过去,手指还在发抖。“我不是故意找事,我同宿舍的人都说,买这种表要吃亏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花了钱,当然有资格问清楚。”阎解放用螺丝刀撬开后盖,“但问清楚以后,别替没名字的人传话。”

    机芯露出来,阎解放先看钢印,又用磁铁贴近边缘。

    指针轻轻颤了一下,随后停住。

    门口有人发出一声吸气声。

    于莉马上翻出对应编号的出货记录。“三一四二,昨天午后交货。钢印一致,机芯没有劣质铁片,问题在表带扣上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捏起那枚扣子,放到光线下。“卡簧歪了,走路震动时会卡住发条。不是假货,是装配时没压实。”

    女工愣了愣。“那还能修吗?”

    “能换。于莉,给她换一条表带,原来的扣子留下封存。”

    于莉很快拿来新表带,三两下替她装好。阎解放把表递回去,又从柜台后取出一张写着编号的纸条。“你带着原物回去说明情况。谁要问,就让他来对编号,别只会拿一句‘听人讲’吓唬人。”

    女工捏着表,脸上的怀疑没有全散,却多了几分底气。“要是有人问,我就说你们当场验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看到的事实就行。”

    女工走出门后,门口的人没有跟着散去,反而有人开始重新问价。

    何雨水从后巷绕回来,手里夹着三张折过的传单。“哥,墙角和废纸篓里捡的,格式完全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把纸摊开,上面印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说南城代销点货源不明,电子表已经被查,买到就是赔钱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先看内容,而是捻了捻纸边,又闻了闻纸面残留的茶叶味。“纸是茶楼包茶用的,油墨是临时刻板印的。传单没落款,故意让人只能传,不能追。”

    王主任赶到时,街面已经有三拨人在问货,另有两拨人站在远处观察。

    她看完传单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手续我可以替你们核验,街面上每一句闲话,街道办却不能都替你压住。有人要是正式举报,我们还得按程序查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。”阎解放把传单叠起来,“先让大家以为这里迟早被查,房东怕惹麻烦,供货商怕断关系,顾客怕买了没人管。等铺子自己凉下来,再来谈条件。”

    王主任看着他。“你准备怎么应对?”

    “先把传单的腿找出来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从街对面回来,呢子大衣上沾着一层霜。“德盛信托行关门了,里面有人。我敲了三次,没人应。旁边两家布号也都说东家不在。”

    于莉抬头问:“昨天还跟你打招呼的那几家呢?”

    “都客气,客气完就关门。”娄晓娥把手套摘下来,“他们不是不认我,是不敢在这时候认我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去问情况可以,别替咱们许利润,也别说扩铺子的计划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的手停在半空。“你连我能说什么都要管?”

    “现在别人愿意听你,是因为娄家的旧面子,不是因为你能保证政策落地。面子用一次少一次,不能拿来替空话担保。”

    她抿了抿嘴,最终把手套重新戴好。“我只问,不替你许愿。”

    傍晚,赵铁柱从门外接过一个小孩送来的口信。

    那孩子只说有人让他把话带到,随后就跑了。

    “南城来的买卖,三天内别再谈租铺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接过纸条,发现纸角沾着一圈褐色茶渍,旁边还有半枚指甲盖大小的油印。

    他把纸条递给王干事,目光落在街角那家前门茶楼的招牌上。

    “先查替阿兴跑腿的人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捏住纸角,正要答应,街对面忽然有个花格夹克男人转身快走,袖口里露出一截同样的南方烟盒。

    阎解放抬手按住左臂伤口,朝赵铁柱偏了偏头。

    “别追远,先看看他去找哪家房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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