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阎老板,里边请。”

    阿兴站在茶楼第二张桌子旁,抬手让座。他没坐主位,靠窗的椅子空着,椅背垫了块干净灰布。

    阎解放站在门槛外没动。

    门口两张方桌坐着几个闲人。他一到,几个人便停了茶碗,先看他吊着绷带的左臂,又看军大衣右边的口袋,最后盯住他腰间鼓起的硬物。

    “怎么着,今儿喝茶还得先验身?”

    几个人低头端碗,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阎解放跨进茶楼。窗户纸糊得严实,桌上点着煤油灯。屋里混着烟味和腌咸菜味,鞋底踩过木地板,吱呀乱响。

    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茶碗并排放着,碗底刚擦过。壶里的茶汤黄亮,没用平日糊弄客人的高沫。

    阿兴又指了指靠窗的椅子。

    “特意给您留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过桌面,拉开侧边的条凳坐下。

    阿兴忙拦了一句:“那儿漏风,坐着不舒坦。”

    “我怕热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解开军大衣最上边的扣子,左臂仍藏在衣襟里。他右手提壶,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    茶香散开,是正经铁观音。

    他闻了闻,没急着喝。

    “茶叶舍得换,门口的人怎么还留着?”

    阿兴笑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哪有什么人,都是街坊,进来喝碗茶。”

    “左边穿棉袄的,空碗摆了十分钟,手一直揣在右兜。右边叼烟那个,烟灰掉到桌上都不管,光顾着盯我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喝了一口,拿碗底磕了磕桌面。

    “你请客,我来喝。可你弄俩人堵门口,这茶喝着容易呛嗓子。”

    阿兴转头递了个意思。

    门口那两人放下茶钱,磨蹭着出了门。

    “这下能谈了吧?”阿兴坐到对面,给自己倒上茶。

    “你张罗的局,你先开口。”

    “前门的买卖,以前归以前,以后归以后。阎老板能把铜牌挂上去,手续肯定没毛病,这个我认。”

    阿兴捧着茶碗暖手。

    “可货从南城运到前门,得有人装车,有人卸货,还得分拣上架。这里头哪一件少得了人照应?光靠门口那块牌子,货可不会自己长腿走进铺子。”

    “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合作。”阿兴伸出一根手指,“前门的货路归我安排。代销点每月交一成维护费,有什么麻烦,我替您平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手伸进军大衣,取出一张货单,铺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能平事,先替我平平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点住清单第三行。

    “南方Ic-217集成块。上回进的那批有毛病,我要调一批新的,你手里有没有路子?”

    阿兴低头看了半天,手指在纸边来回蹭。

    Ic-217是个什么东西,他根本没见过。可话已经说满了,现在认怂,前头那一成维护费也就不用提了。

    “这个嘛……”

    “217是八针,不是十二针。”

    老梁端着茶碗站在柜台后。话刚出口,他便闭上嘴,手里的碗却端得很稳。

    阎解放扭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梁老板,您那杂货铺连根电线都不卖,倒认得集成块?”

    “以前在修配站干过,见过几回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棚?”

    “年头太久,记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修配站一共那几个棚,这都能忘?”

    老梁喝了口茶,没再往下接。

    阎解放也没追。他看见老梁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卡着黄铜屑,洗过几遍,还留着颜色。

    阿兴把货单往旁边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货路以后再细谈。今儿请您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绕弯子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您手里有件老物件,上头刻着一个‘济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看?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要看,是有人托我传句话。”阿兴放下茶碗,身子往桌前凑了凑,“只要验明东西是真的,赵三爷断货的事,有人能替您摆平。”

    “谁替我摆平?”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人不肯上桌,话倒说得挺满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伸手探进军大衣内袋,握住做旧的黄铜轴承。

    轴承先用砂纸磨过,又在硫酸铜溶液里泡了一夜。边缘刻着“济”字,刻痕深浅没收匀。屋里灯暗,不拿到手里细查,很难发现问题。

    他取出轴承,放到桌面上。食指和中指压住铜件,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“你们到底想验东西,还是想查东西藏在哪儿?”

    阿兴盯着铜件,嘴唇动了两下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老梁从柜台后走出来,在桌边三尺处停下。他歪着头细看阎解放指下的轴承,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能上手吗?”阿兴伸出右手。

    “看归看,拿归拿,两码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仍压着铜件。

    阿兴的手停在半空,只好收回去。

    后门传来三下敲击。

    每一下间隔相同。

    阿兴朝后门偏了一下头,很快又转回来,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回头。

    桌上的锡皮茶壶擦得很亮,后巷的情况映在壶身上。一辆泔水车停在巷口,推车汉子系着油围裙,布鞋却很干净,车轮上也没有泥水。

    泔水车刚从胡同里过来,车轮和鞋底不可能这么干净。

    这人借车遮身份,车里装的什么反倒不重要。

    阎解放收起轴承,扣好军大衣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今儿到这儿。”

    阿兴也跟着起身。

    “阎老板,怎么说走就走?价钱还没谈呢。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,买卖又没长翅膀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货单留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三天后再谈。你先替我弄明白,Ic-217到底是八针还是十二针。连货都认不全,还收我一成维护费,你这钱挣得比抢都省事。”

    阿兴低头看着货单,没有送客。

    阎解放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椅腿擦地的声音。他从门边玻璃的倒影里看见,老梁一把拿起货单,快步进了后仓。

    阿兴急着验铜件,老梁急着送货单。

    一个卖杂货的,不但认得集成块,还能发现型号和针脚对不上。纸上的内容无论真假,对老梁后面的人都有用。

    阎解放跨出门槛,寒风灌进领口。他竖起军大衣领子,把右手插回兜里,捏住那枚假轴承。

    王干事从街角过来,指间夹着半根没点的烟。

    “进去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一刻钟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一行字:推车汉子离开茶楼后巷,没回东边胡同,往南进了区税务所。

    阎解放折好纸条,塞进衬衣内侧。

    “还跟着吗?”

    “跟着。人进了税务所大门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抬手按住左臂。绷带又洇出血,伤口发热发痒,他用指腹隔着布压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那辆泔水车只是遮身份。桌上验铜件也是幌子,他们准备从税务下手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把烟别到耳朵后边。

    “走稽查?”

    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茶楼留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张货单。型号是错的,进货批次、供应商编号和代销点的税务登记抬头都在上面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故意留给他们的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
    “型号一查就是假的,他们还能往下查?”

    “元件查不到,税务抬头是真的。他们拿着抬头去翻账,再找个票据不清、货账不符的由头,照样能进门。”

    “明知道他们要借题发挥,你还把纸递过去?”

    “这条路他们早晚得走。我不给,他们会自己编理由。现在这张货单是他们从茶桌上捡走的,他们会当成现成把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理了理衣襟,把渗血的绷带遮严。

    “等他们带着人上门,于莉就能按咱们准备的账册接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取下耳边的烟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她接得住?”

    “她接不住,我就不姓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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