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水走在阎解放左侧,半步的距离,刚好挡住他左臂的位置。

    赵铁柱落后三步,隔一阵回头看一眼。

    大街上还有零星几个行人,卖炒栗子的摊子刚收,铁锅里的砂石还冒着热气。阎解放从摊子边经过,脚步没变,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没有尾巴。

    至少明面上没有。

    何雨水压低声音。“你胳膊又渗了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接话。绷带箍在袖子里,棉袄是深色的,看不出来。但他自己能感觉到,布料贴着皮肤的那一片已经湿透了,温热的,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北边来的那个人没追出来。”何雨水又说了一句,“我在东口蹲了五分钟,胡同里没动静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从后面插了一嘴。“西口那边有个事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胡同口拐角停了辆平板车,我来的时候没有,走的时候多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车?”

    “木板车,铁轱辘,车板上绑着麻绳。麻绳是新的,车轱辘上的泥是干的,但车辙印是湿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车是提前停好的,但最近才挪过位置。

    这不是临时起意。对方不光在等他上门,还备好了搬运工具。搬什么?往哪搬?

    他没回头去看。

    “车轱辘上的泥是什么颜色?”

    赵铁柱想了想。“灰黄的,跟胡同里那种土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摸了摸下巴。平板车、新麻绳、湿车辙。对方既准备了进的路,也准备了出的路。

    “记住了就行。别回去看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拐进南城窄巷,七拐八拐,到了代销点后门。

    于莉在里面等着。门一开,她先看了一眼阎解放的左臂,什么也没说,把外门闩上了。

    阎解放走到柜台前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假铜件,搁在桌面上。黄铜轴承在灯底下泛着不均匀的旧色,砂纸磨出来的纹路粗一道细一道,跟真正经年氧化的包浆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    他又从铁皮柜里取出三个牛皮纸袋。

    封口处的钢笔痕迹完整,没人动过。

    何雨水靠在门框上,煤球夹子攥在手里,铁柄被她捏得咯吱响。

    “哥,他们都认出假的了,你还留着干什么?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抬头,把三个纸袋重新码回柜子。

    “真的在哪儿?”何雨水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真的?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假铜件拿起来,在灯下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他们只说了三个字,带真的来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“但他们没说真的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于莉第一个反应过来。她放下算盘,转头看着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他们也不确定你手里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假铜件搁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门槛上那三个字,是试探,不是命令。他们能认出这东西是假的,说明见过真的,或者至少知道真的长什么样。但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挠了挠头。“那咱们到底有没有真的?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只布包,搁在桌上,慢慢解开。

    布包里裹着一只铜匣。巴掌大小,四角包着暗铜皮,盖子上刻着半圈篆字,包浆厚实,铜锈沁到纹路深处,不是泡出来的颜色。

    何雨水盯着那只匣子,煤球夹子松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方志明手册里提过的旧铜药匣。”阎解放把匣子在灯下转了半圈,“废宅地窖出的,跟铜片是同一批东西。”

    于莉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停住了。这东西她没见过。阎解放从来没在代销点亮过这个。

    何雨水咽了口唾沫。“你一直贴身带着?”

    “带了三天。”阎解放把匣子重新裹进布包,塞回内袋,“他们要的可能就是这个,也可能不是。但今晚不能带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们在门缝放线,在墙根放线,在门槛写字,全程没露面,没出声。从北边来的人一到,门从里面开,不敲不等。”阎解放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这帮人对那条胡同的控制力,比我想的深。我现在带真的进去,就是把底牌送到别人地盘上摊开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从后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名帖。

    “我刚联系了旧商号那边的关系。兴隆胡同老牌坊往东第四家,住着一位姓孙的老太太,以前跟我爹做过几次旧货生意。她在那条胡同住了三十多年,赵老三家什么时候搬来的、什么时候走的,她全清楚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接过名帖,翻了翻。

    “靠得住?”

    “做生意的人,认钱不认人。但她从不说假话,因为说假话没人跟她做第二笔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这时候也到了。他从后门进来,公文包夹在腋下。

    “东城夜间巡逻排班我查过了,兴隆胡同那一片不密,两小时一趟。但老城区巷道窄,隔一堵墙就能听见动静。带人多了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名帖折好,收进口袋。

    “不带人进去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赵铁柱。

    “你和老韩今晚留在代销点。把南边那批新到的货全搬出来,摆满柜台,灯全开,门敞着。谁问就说盘货,盘到半夜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瞪大了眼。“你让我……搬货?”

    “搬得越响越好。”阎解放扣上棉袄扣子,“让整条街都知道代销点今晚加班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一下就听懂了。

    声东击西。

    有人盯着代销点,阎解放要让那双眼睛钉死在南城,而他自己从别的方向摸过去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旧铜药匣的位置又摸了一遍,隔着棉袄,匣角硌着肋骨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的不是我带真的过去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抬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想看我把真的带到哪儿。今晚,咱们让他们看错地方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刚要开口,后门响了。

    三下。

    间隔均匀,不轻不重。

    和兴隆胡同门缝底下那截染线被推出来时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屋里所有人同时僵住。

    阎解放的右手已经探进棉袄,指尖搭上了短刃的柄。

    第四下没有响。

    门外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
    赵铁柱往后门挪了半步,于莉抬手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阎解放盯着那扇木门,门板底下透进来一线昏黄的路灯光。

    光里面,有一小截蓝黑色的线头,正从门缝底下慢慢往里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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