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屋内。

    煤油灯的光打在油布上,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。

    把那截带着机油味的油布平摊在桌面上,阎解放仔细端详着边缘的毛刺。

    拿着抹布擦拭着桌角的何雨水,顺便把洗好的几个碗摞在一起。

    看见这块脏兮兮的东西,她凑了过来,鼻尖抽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解放哥,你让我看紧了围挡,我可连眼皮都没敢多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外头地基坑边上看看。”

    拉开抽屉,把油布放进去,他开口吩咐。

    “把围挡周边鞋印的宽窄,还有那些旧青砖被挪开的方向,都给我死死记住。”

    丢下抹布,小丫头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没过几分钟,她跑回来,手里还沾着点黄泥。

    “哥,那脚印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院里那些大爷小伙,平时穿的多半为千层底的布鞋,踩下去的印子平。”

    “那几行脚印,鞋跟边缘压着细密的横纹,印子踩得极深。”

    “这绝对是常年骑自行车,或者天天踩在机油地面上的人穿的胶底工鞋。”

    倒了盆清水,递了条毛巾过去。

    “擦擦手。”

    “这院里穿这种胶底工鞋的,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两三个。”

    前院突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拨铃声。

    推着二八大杠,赵铁柱连脚撑都没打,大步跨进后院。

    脸色沉着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“解放,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厂保卫科刚下的口头通知,明早八点,你必须去科里报到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递了实名举报材料,直接捅到了科长桌上。”

    “这事要是处理不好,你这采购员的位子可就悬了。”

    “保卫科那帮人,平时就爱拿着鸡毛当令箭。这次有人实名举报,他们肯定要严查到底。”

    拿过一个干净的搪瓷缸,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铁柱哥,先喝口水。举报我什么?”

    接过水杯,重重地放在桌上,连水花溅出来都没顾得上。

    “说你夜里私运白面活鸡,收了于家给的风干野兔和蘑菇。”

    “还说你借着修配站的关系,倒腾副食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要给你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,要把你这采购员的身份彻底扒下来!”

    一拍桌子,那把沉甸甸的铁扳手砸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肯定是许大茂和易中海那帮人!”

    “看于家婚宴办成了,没能掀翻桌子,这就换了地方乱咬人。”

    气得脸颊鼓鼓的,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,作势就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“我去撕了他们的烂嘴!”

    伸手拽住她的胳膊,把人拉回来按在长凳上。

    “坐下。”

    “咬人的狗不叫,现在去堵门,反而落了下乘。”

    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把于家给的风干野兔和蘑菇拿出来,用旧报纸包严实,放进里侧带锁的木箱。

    接着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
    城郊公社交接条、张主任签过的下乡帮扶意见。

    理顺这些能过明路的手续单据,全部装进帆布包的最外层。

    那些不能牵进厂里的东西,全被他锁进了柜子深处。

    “铁柱哥,这材料里,只提了于家和修配站?”

    点点头,赵铁柱给出肯定的答复。

    “对,干事复述的时候,就这几条。别的没多说。”

    把帆布包挂在墙上,拉过长凳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。

    “这帮人只看到了表面,根本没摸清底子。”

    “查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正好趁这个机会,把我的采购员身份在厂里彻底砸实。”

    中院。

    水池边围着几个大妈,正拿着刷子洗萝卜。

    端着个搪瓷茶缸,易中海站在走廊台阶下,刻意拉长了语调。

    “这人啊,就是不能太得意。”

    “厂里保卫科要查采购员了,说是有人借着职务之便,给自己谋私利。”

    停下手里的动作,院里几个大妈立刻凑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一大爷,查谁啊?咱们院不就解放一个采购员吗?”

    三大妈正在旁边抖搂着洗好的衣服,听到这话,眼睛都亮了。

    “一大爷,这要是真查出事来,他那建房子的资格还得收回去吧?”

    “公家的东西,哪能由着他乱搞。”

    抄着手站在一旁,阎解成装出一副极其惊讶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哎哟,老二这是犯什么事了?我这当大哥的,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”

    嘴上说着不知情,眼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已经快溢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这投机倒把要是坐实了,那可是要吃牢饭的。咱们阎家清清白白,绝对不能被他连累了。”

    端着洗衣盆走出来,秦淮茹顺势接了话茬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这公家的便宜哪是那么好占的。解成老实本分,以后肯定比他强。”

    从后院穿堂门大步走出来,阎解放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
    中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大妈们赶紧低下头,继续拿刷子蹭着手里的萝卜。

    干咳了两声,易中海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。

    “解放啊,听保卫科的人说,你明天得去交代问题?”

    “要是有什么困难,大爷可以帮你去厂里说说情,毕竟大家都在一个院住着。”

    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,连个正眼都没给。

    “一大爷,厂里查的是白纸黑字的手续,可不听你们家炕头扯闲篇的嘴皮子。”

   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目光扫过易中海和阎解成。

    “谁要是再拿于家老头子生病的事在这编排,明天一早,咱们就去保卫科一起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看看是你们造谣的罪过大,还是我合规采购的罪过大。”

    老脸一僵,端着茶缸转身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“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你,真是不识好歹。”

    缩了缩脖子,阎解成灰溜溜地钻进前院,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敢说。

    走到月亮门边,脚步停住。

    风从门洞里吹过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放映机润滑油味。

    这味道,跟后院那块油布上的机油味,完全对上了。

    墙根处,许大茂正躲在门后,贴着青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手里紧紧攥着个空烟盒,手心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脚上穿的,正是一双带着细密横纹的胶底工鞋。

    没去拆穿,阎解放嘴角扯动了一下,径直走回后院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走远,许大茂才长出了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阎老二,你也就今天能狂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早去了保卫科,我看你怎么把那些干货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四合院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。

    炉子上炖了一锅白菜豆腐,何雨水热气腾腾地端上桌。

    “哥,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递过一个杂粮窝头,小丫头满脸期待。

    刚咬了一口,院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跑了第二趟的赵铁柱,手里捏着一张盖着保卫科红戳的通知单。

    “解放,正式通知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举报人要求明早当面对质,态度极其强硬。”

    指着通知单右下角的签名处。

    纸面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许大茂。”

    接过通知单,随手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他这是觉得拿住了我的死穴,急着要踩死我。”

    把盘子往桌上一重重搁下,何雨水气得直跺脚。

    “许大茂这坏水,平时在院里就爱占女同志便宜,现在还敢来招惹你。”

    “哥,明天去保卫科,带上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当面问问他,他那放映员的身份,平时都干了些什么龌龊事。”

    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白菜。

    “你留在院里,继续盯着那圈围挡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保卫科的戏,我一个人唱就够了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