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光圈把那张半截纸片照得发黄。

    “前门大街,德盛信托行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歪扭的字落在眼底,阎解放把纸片捏在手里,顺势塞进内兜。

    左大臂上的纱布早就被血水洇透,黏糊糊地贴着皮肉,疼得直钻骨缝。

    轧钢厂医务室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白炽灯时不时闪烁两下,光线昏黄。

    北六那位被夹断脚踝的香主,正躺在尽头最里间那间病房里哼哼。

    保卫科两个年轻干事搬了长条凳,一左一右堵在门口,手里夹着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。

    隔壁换药室,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来苏水味。

    于莉端着医用弯盘,看着老周把那团粘连的旧纱布一层层剪开。

    伤口处皮肉翻卷,肿得老高,边缘都开始泛红发炎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嫌自己命太长,放着好好的肉不长,非要把它折腾烂?”

    把一把止血钳拍在托盘里,于莉翻了个白眼,眼眶却有些泛红。

    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拿着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转着圈擦洗。

    “这伤口撕裂了两次,再不好好养着,你这胳膊真得留下病根。今天缝完,三天不许乱动,神仙来了也得给你这骨头放个假。”

    靠在椅背上,阎解放额头上全是一层密汗,硬是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别光顾着吓唬我,赶紧缝。外头还一摊子事等着呢。那香主嘴里还能掏出东西,我得过去盯着点。”

    正缝着针,走廊外头传来一阵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动静。

    一名穿着厂里灰色劳保工作服的男人推着一辆铁皮小车走过来,脸上戴着个大口罩,头上扣着蓝色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铁皮车上放着几瓶生理盐水,最底下还搁着一个没见过的旧皮药箱。

    “换药的,里面那个腿伤的发炎了,周大夫让我拿点消炎药过来点上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声音很沉,被口罩捂得有些发闷。

    门口的干事把手里的半截烟掐灭在铁皮垃圾桶盖上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,别磨叽。这孙子叫唤半天了,听得人心烦。”

    隔壁换药室的门虚掩着,穿堂风正好把外头的气味送了进来。

    阎解放鼻子动了动。

    除了来苏水和普通酒精味,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极浓的苦杏仁味,混着高纯度工业酒精的刺鼻气息。

    五禽戏练出来的五感异于常人,这种气味绝不可能是普通消炎药。

    一把推开老周正在打结的手,阎解放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门外那是谁排的班?医务室今晚的急救药箱不是登记在玻璃柜里吗?怎么推着私人工单来上岗了?”

    听到这声质问,走廊里那个灰衣人拧门把手的动作硬生生卡住。

    没等两名干事回过神,灰衣人直接一脚踹在那个放满盐水瓶的推车上。

    铁皮推车带着玻璃撞击的脆响,直奔两个干事撞去。

    干事被推车撞得往后踉跄,灰衣人趁机撞开病房门,大步往里冲。

    “拦住他!”

    刚从楼梯口打水回来的王干事扔了暖水壶就拔枪。

    阎解放脚步没停,连麻药劲还没过,大跨步从换药室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那灰衣人已经掏出药箱里一团湿漉漉的棉布,直奔病床上那个北六香主的脸糊过去。

    这他娘的是要灭口。

    距离不够,阎解放直接左脚蹬地,一招虎形步欺身而上。

    察觉脑后生风,灰衣人反应极快,立刻放弃目标,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,掉头往后扎。

    走廊太窄,阎解放没有硬接对方的刀子。

    侧身借着病床和墙壁的间隙一个走位,短刃贴着大衣袖子划了过去,割破了一长溜布料。

    左臂的动作牵扯了刚缝合的伤口。

    线头崩断的声音混在衣服撕裂声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鲜血直接染红了外面的白大褂。

    借着逼退阎解放的空档,对方直接转身朝着堵在门口的王干事扑去。

    那短刃挥舞得毫无章法,全是搏命的招数。

    被逼得连连后退,王干事根本拔不出空开枪。

    就这一错身的功夫,阎解放右脚勾住旁边的输液铁架子,猛地往前一踢。

    铁架子直挺挺地砸向灰衣人的后背。

    对方不得不回头格挡,阎解放借机一个猿形擒拿。

    右手死死扣住灰衣人持刀的手腕,用力往外一翻。

    这一下本该把关节卸掉,可左臂完全使不上劲,无法配合形成十字锁。

    灰衣人也是个狠角色,顺势借力往下一缩,竟然硬生生挣脱了擒拿。

    手腕在阎解放的手指上擦出几道血痕。

    就在对方准备挥刀再刺时,病房外突然刮进一阵旋风。

    “你个龟孙子往哪跑!”

    提着两壶开水从楼下跑上来的何雨水见势不妙,直接轮起手里的红皮铁皮暖水壶,照着灰衣人的后脑勺和肩膀结合部砸了下去。

    伴随着爆玻璃内胆的巨响,滚烫的开水溅了那人一后背。

    高温和物理重击双重作用下,灰衣人疼得闷哼出声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栽。

    “干得漂亮!”

    没有放过这个机会,阎解放膝盖往前一顶,重重磕在灰衣人的下巴上。

    随后右手反绞对方胳膊,膝盖压住后脊梁骨,把人死死钉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两把黑漆漆的枪口直接顶在灰衣人的后脑勺上,两个干事迅速上前把人上了背铐。

    “把楼道封死,一个人也不准放出去!”

    吩咐完,王干事弯腰从地上那个滚落的旧皮药箱里掏出那团刺鼻的棉布。

    只闻了一口,他就赶紧把头撇开。

    “氰化物溶液混了医用乙醚。只要捂上五秒钟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这帮地老鼠下手真够黑的。”

    地上的灰衣人脸贴着地砖,突然用力闭紧嘴巴,两颊肌肉凸起。

    “不好,他要吞毒!”

    阎解放眼疾手快,右手二指并拢,对着灰衣人下颌骨后方的廉泉穴和天突穴狠狠戳了下去。

    五禽戏带来的指力,配合青囊医经认穴的精准度,这两下直接把对方的吞咽神经封死。

    灰衣人翻了个白眼,下巴脱臼,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混合着血水从牙缝里滚了出来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想在阎王爷门前抢人,你也得挂个急诊号排队。”

    站起身,阎解放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身上的碎玻璃碴。

    病床上的北六香主这会儿早吓得尿了裤子。

    这孙子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前脚刚被抓,后脚组织里灭口的活阎王就追到病房来了。

    拿着一卷新纱布冲进病房,于莉看到阎解放那条又开始往外冒血的左臂,气得直咬牙。

    “阎解放!你以后再敢自己拆线,我就把这纱布塞你嘴里!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情况紧急嘛,那孙子不打招呼就动手,我总不能跟他讲孔融让梨。”

    甩了甩溅到手背上的开水,何雨水把剩下一个完好的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。

    “哥,你没事吧?我这一下砸得准不准?这孙子的铁头功差点把水壶撞个坑。”

    没搭理这几个人的贫嘴,王干事正蹲在地上翻查灰衣人的衣服口袋。

    很快,他从夹层里摸出一枚沾着机油的黄铜牌。

    牌子是残缺的,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,边缘还有切割留下的锉痕。

    翻过牌子背面,只刻着半个字。

    凑近看了两眼,王干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是个‘德’字。”

    举着铜牌,王干事抬头看向阎解放。

    “半个德字的铜牌,北六那边的制式风格。可是这字头可不多见。”

    手指搓了搓内兜里那张半截纸片,阎解放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德盛信托行,难道不是巧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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