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桌上的药匣
阎解放把纸条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。
“带真的来。”
三个字，笔锋硬，力道匀，不是老周的手。老周写字收笔压平，这张纸条的笔画拖得很长，带刮痕。
但纸不对。
阎解放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。纸面上有一层极淡的药香，不是墨香，是纱布包装纸里渗出来的味道。医务室的旧纱布外层用牛皮纸包着，内层垫一张薄棉纸防潮。这张纸条的纤维粗细、厚薄，跟棉纸一模一样。
外面买不到这种棉纸。只有医务室的旧纱布包装里才有。
笔迹不是老周的，但纸是老周从纱布包里裁出来的。
他换了笔迹。
阎解放把纸条收进内袋，下了楼。
何雨水蹲在办公楼西侧矮墙根下等着。看见他出来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有人？”
“没人。”阎解放说。“但有人要来。”
他把何雨水叫到一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今晚你守代销点后门。任何人进出都记下来。”
何雨水点头。
“王干事呢？”
“让他把办公楼东西两侧盯住。不要惊动旁人，就说是配合杨厂长的核查。”
何雨水没多问，转身走了。
阎解放没有回代销点。他绕到堆料场，在一垛废铁板后面坐下来。左臂搁在膝盖上，袖口的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。
他在等天黑。
纸条上写“带真的来”。真的，指药匣。老周见过拓纸，但没见过原件。他用换了笔迹的纸条传话，说明他不想让第三方认出字迹。
但他选了医务室的纱布棉纸。
这张纸就是留给阎解放看的。只有闻过药匣残留味道的人才能辨出纱布棉纸的来源。老周赌的是阎解放的鼻子。
赌对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于莉来了一趟。她把一只旧布袋塞进阎解放手里。
“药匣。”
阎解放打开袋口看了一眼。巴掌大的铜匣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，四角包铜皮，盖面篆字。
“谁让你送来的？”
“你让我分三处存的。药匣那份我存在鞋底夹层里。”于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刚才何雨水跟我说了，今晚你要用。”
阎解放没有再问。于莉也没多待，转身回了代销点。
晚上八点过后，厂区安静下来。车间的灯还亮着，但办公楼那边只剩走廊尽头的一盏白炽灯。
阎解放从堆料场出来，穿过车间，上了二楼。
医务室的门还是关着的。他推开门。
屋里比下午多了一个人。
老周坐在桌前。跟白天一样的位置，一样的姿势，眼镜戴着，手里拿着一卷纱布。桌上的药瓶排得整整齐齐，棉签筒盖着，搪瓷盘里放着碘酒和红汞。
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“少废话，先把伤养好。”
老周头都没抬，开口就是这句。
阎解放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桌前，从布袋里取出旧铜药匣，搁在桌面正中央。
盖面朝上。“济世堂”三个篆字在白炽灯下泛着暗铜色。
老周的手停了。
纱布卷从指间滑出去，落在地上，滚了半圈，靠在桌腿上。
老周弯下腰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他没有捡纱布。
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桌上，钉在那枚药匣上。
阎解放靠在药柜边，右手插在棉袄里，左臂垂着不动。他没有催。
墙上的挂钟“嗒嗒”地走。
一分钟。
老周的手还悬在半空。
两分钟。
老周直起身，坐回椅子上。他没碰药匣，也没碰纱布卷。
三分钟。
阎解放数完了。
老周终于开口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声音跟白天不一样。白天那个爱唠叨的厂医务室大夫不见了。现在说话的人，字短，声沉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阎解放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先说你的。”
老周抬头看他。
沉默了五六秒。
然后老周伸手进了中山装内袋。不是掏纸，不是拿笔。他摸出一枚东西，放在药匣旁边。
一枚铜纽扣。
不，不是纽扣。阎解放第一眼看过去就否定了。
纽扣是扁的，背面有环。这枚铜件正面凸起，背面不是环，是一圈细密的齿纹。齿纹深浅不一，排列不均，跟药匣底座上的暗扣严丝合缝。
阎解放的目光从铜件移到药匣底部，又移回来。
“钥匙盘？”
老周摇头。“钥匙盘的核心。盘拆了，只留这个。”
阎解放盯着那枚铜件。齿纹跟药匣底座的凹槽完全吻合，连边缘的磨损痕迹都能对上。
“你知道这枚匣子是完整的。”
老周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？”
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，目光落在药匣的篆字上。
“我送出去五枚，全抹了半张图。掌柜亲送两枚，图是完整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你手里这一枚，是掌柜送出去的。”
阎解放等着下文。
老周没有下文。他只是盯着药匣，像盯着一件已经丢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是何雨水的脚步，走近了又停住。阎解放没有回头。
“你今天消失了一整天。”阎解放开口。“保卫科找不到你，门卫登记本上没有你的出入记录。锅炉房通道、后勤通道都没人见过你。”
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某种无奈。
“我哪儿也没去。”
“那你在哪儿？”
“就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阎解放看了一眼屋子四周。药柜、桌子、检查床、一扇窗。窗户关着，插销扣着。检查床下面空荡荡的，藏不了人。
“药柜后面。”老周说。
阎解放走到药柜侧面。药柜靠墙，跟墙壁之间有不到两拳的缝隙。缝隙里什么也没有。
但药柜底板离地面有一截空隙。空隙里，水泥地面上有两道新鲜的鞋印。
老周把药柜挪开过。
阎解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墙根。墙壁和地面交接处，有一圈极细的裂缝。裂缝被灰尘盖着，但灰尘断了一截，露出底下新鲜的水泥色。
“夹层？”
老周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阎解放站起来，走回桌前。他没有追问夹层的事。老周愿意说就说，不说也不影响他下一步的判断。
他伸手拿起那枚铜件，翻过来看背面的齿纹。
齿纹排列跟药匣底座的凹槽完全对应。但齿纹外圈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。刻痕不是装饰纹，是字。
字被人为磨掉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笔画。
“这上面原来刻的什么？”
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药匣七枚，合则见图。”
阎解放把铜件放回桌上。
“我问的是被磨掉的那个字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挂钟又走了半分钟。
“我不是老周。”
阎解放的右手从棉袄里抽出来，搭在桌沿上。
“我本名周济世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医务室里，像一块石头扔进干井。没有回声，只有沉。
阎解放盯着他。
周济世。
“济世堂”的“济世”。
老周——不，周济世摘下眼镜，搁在桌上。没有了镜片的遮挡，他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深了一截。
“你是掌柜的什么人？”
周济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纱布卷从地上捡起来，放回搪瓷盘里。
“这事，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。”
阎解放把药匣和铜件并排放在桌上。铜件的齿纹对着药匣底座的凹槽，严丝合缝。
“那就一句一句说。”
“带真的来。”
三个字，笔锋硬，力道匀，不是老周的手。老周写字收笔压平，这张纸条的笔画拖得很长，带刮痕。
但纸不对。
阎解放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。纸面上有一层极淡的药香，不是墨香，是纱布包装纸里渗出来的味道。医务室的旧纱布外层用牛皮纸包着，内层垫一张薄棉纸防潮。这张纸条的纤维粗细、厚薄，跟棉纸一模一样。
外面买不到这种棉纸。只有医务室的旧纱布包装里才有。
笔迹不是老周的，但纸是老周从纱布包里裁出来的。
他换了笔迹。
阎解放把纸条收进内袋，下了楼。
何雨水蹲在办公楼西侧矮墙根下等着。看见他出来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有人？”
“没人。”阎解放说。“但有人要来。”
他把何雨水叫到一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今晚你守代销点后门。任何人进出都记下来。”
何雨水点头。
“王干事呢？”
“让他把办公楼东西两侧盯住。不要惊动旁人，就说是配合杨厂长的核查。”
何雨水没多问，转身走了。
阎解放没有回代销点。他绕到堆料场，在一垛废铁板后面坐下来。左臂搁在膝盖上，袖口的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。
他在等天黑。
纸条上写“带真的来”。真的，指药匣。老周见过拓纸，但没见过原件。他用换了笔迹的纸条传话，说明他不想让第三方认出字迹。
但他选了医务室的纱布棉纸。
这张纸就是留给阎解放看的。只有闻过药匣残留味道的人才能辨出纱布棉纸的来源。老周赌的是阎解放的鼻子。
赌对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于莉来了一趟。她把一只旧布袋塞进阎解放手里。
“药匣。”
阎解放打开袋口看了一眼。巴掌大的铜匣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，四角包铜皮，盖面篆字。
“谁让你送来的？”
“你让我分三处存的。药匣那份我存在鞋底夹层里。”于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刚才何雨水跟我说了，今晚你要用。”
阎解放没有再问。于莉也没多待，转身回了代销点。
晚上八点过后，厂区安静下来。车间的灯还亮着，但办公楼那边只剩走廊尽头的一盏白炽灯。
阎解放从堆料场出来，穿过车间，上了二楼。
医务室的门还是关着的。他推开门。
屋里比下午多了一个人。
老周坐在桌前。跟白天一样的位置，一样的姿势，眼镜戴着，手里拿着一卷纱布。桌上的药瓶排得整整齐齐，棉签筒盖着，搪瓷盘里放着碘酒和红汞。
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“少废话，先把伤养好。”
老周头都没抬，开口就是这句。
阎解放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桌前，从布袋里取出旧铜药匣，搁在桌面正中央。
盖面朝上。“济世堂”三个篆字在白炽灯下泛着暗铜色。
老周的手停了。
纱布卷从指间滑出去，落在地上，滚了半圈，靠在桌腿上。
老周弯下腰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他没有捡纱布。
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桌上，钉在那枚药匣上。
阎解放靠在药柜边，右手插在棉袄里，左臂垂着不动。他没有催。
墙上的挂钟“嗒嗒”地走。
一分钟。
老周的手还悬在半空。
两分钟。
老周直起身，坐回椅子上。他没碰药匣，也没碰纱布卷。
三分钟。
阎解放数完了。
老周终于开口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声音跟白天不一样。白天那个爱唠叨的厂医务室大夫不见了。现在说话的人，字短，声沉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阎解放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先说你的。”
老周抬头看他。
沉默了五六秒。
然后老周伸手进了中山装内袋。不是掏纸，不是拿笔。他摸出一枚东西，放在药匣旁边。
一枚铜纽扣。
不，不是纽扣。阎解放第一眼看过去就否定了。
纽扣是扁的，背面有环。这枚铜件正面凸起，背面不是环，是一圈细密的齿纹。齿纹深浅不一，排列不均，跟药匣底座上的暗扣严丝合缝。
阎解放的目光从铜件移到药匣底部，又移回来。
“钥匙盘？”
老周摇头。“钥匙盘的核心。盘拆了，只留这个。”
阎解放盯着那枚铜件。齿纹跟药匣底座的凹槽完全吻合，连边缘的磨损痕迹都能对上。
“你知道这枚匣子是完整的。”
老周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？”
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，目光落在药匣的篆字上。
“我送出去五枚，全抹了半张图。掌柜亲送两枚，图是完整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你手里这一枚，是掌柜送出去的。”
阎解放等着下文。
老周没有下文。他只是盯着药匣，像盯着一件已经丢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是何雨水的脚步，走近了又停住。阎解放没有回头。
“你今天消失了一整天。”阎解放开口。“保卫科找不到你，门卫登记本上没有你的出入记录。锅炉房通道、后勤通道都没人见过你。”
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某种无奈。
“我哪儿也没去。”
“那你在哪儿？”
“就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阎解放看了一眼屋子四周。药柜、桌子、检查床、一扇窗。窗户关着，插销扣着。检查床下面空荡荡的，藏不了人。
“药柜后面。”老周说。
阎解放走到药柜侧面。药柜靠墙，跟墙壁之间有不到两拳的缝隙。缝隙里什么也没有。
但药柜底板离地面有一截空隙。空隙里，水泥地面上有两道新鲜的鞋印。
老周把药柜挪开过。
阎解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墙根。墙壁和地面交接处，有一圈极细的裂缝。裂缝被灰尘盖着，但灰尘断了一截，露出底下新鲜的水泥色。
“夹层？”
老周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阎解放站起来，走回桌前。他没有追问夹层的事。老周愿意说就说，不说也不影响他下一步的判断。
他伸手拿起那枚铜件，翻过来看背面的齿纹。
齿纹排列跟药匣底座的凹槽完全对应。但齿纹外圈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。刻痕不是装饰纹，是字。
字被人为磨掉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笔画。
“这上面原来刻的什么？”
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药匣七枚，合则见图。”
阎解放把铜件放回桌上。
“我问的是被磨掉的那个字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挂钟又走了半分钟。
“我不是老周。”
阎解放的右手从棉袄里抽出来，搭在桌沿上。
“我本名周济世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医务室里，像一块石头扔进干井。没有回声，只有沉。
阎解放盯着他。
周济世。
“济世堂”的“济世”。
老周——不，周济世摘下眼镜，搁在桌上。没有了镜片的遮挡，他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深了一截。
“你是掌柜的什么人？”
周济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纱布卷从地上捡起来，放回搪瓷盘里。
“这事，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。”
阎解放把药匣和铜件并排放在桌上。铜件的齿纹对着药匣底座的凹槽，严丝合缝。
“那就一句一句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