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
    龙骨下又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秦淮茹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的手还停在那枚歪斜的暗扣旁边,指腹隔着木板感到一阵细微的震动。声音不是从船底传出来的,像有人把指节贴在木盒上,隔着一层板,提醒他们别再往前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手电压低,光束只照住暗扣周围。

    “里面有人?”

    “不是人。”秦淮茹盯着木缝,“是空腔在回响。”

    她取出小剪刀,刀尖刚靠近木缝,阎解放便扣住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别剪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剪断这根线,船底会先开一个口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指向暗扣后方。木板底下缠着三道细线,线色已经被桐油染成暗褐,彼此交错,像普通的加固缝线。可最里侧那道线,正贴着龙骨边缘微微发亮。

    阎解放俯身闻了闻。

    苦味冲进鼻腔。

    “酸液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抬眼。

    “瓶子在暗格里?”

    “两个。一个破了,整条龙骨都得烂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能硬拆。”

    “硬拆不行,轻拆也不行。”阎解放用手电照向更深处,“有人把线头压在盒盖下面。你一拉,盒子出来,瓶子就倒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没说话。

    船舱太窄,她只能侧着身子跪在龙骨旁。阎解放半蹲在她身后,左肩被横梁顶住,伤口的血沿着衣角往下滴,落在船板上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
    外面的风穿过破棚,木门来回碰撞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秦淮茹伸手摸进缝隙,指尖刚碰到一截细线,立刻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线是旧的,不能按常规拆。”

    “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船口封缝的手法。外头看着是一针一压,里头其实压着半针。拆的时候要先找回线,不是找线头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找?”

    秦淮茹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细棉针,针尾没有铜丝,只缠着一小段白线。她把针平放在木板上,沿着暗扣边缘一点点探过去。

    针尖碰到第三道线时,木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阎解放抬手压住她的肩。

    “停。”

    两人都没有动。

    暗格里传出液体晃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一声。

    两声。

    像有两个小瓶贴着盒壁,随着他们的呼吸来回撞击。

    阎解放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动了哪根?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动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外面的船板在动。”

    “船棚地基松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整条旧船轻轻一沉。龙骨深处传来瓶塞碰撞声,秦淮茹脸色变了,手里的针立刻压住第三道线。

    “不能让它再晃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右掌贴到船帮,五指张开,硬生生撑住倾斜的船身。左肩无法发力,他只能用腰背顶住横梁,身体一点点绷紧。

    秦淮茹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最好别把我撑成遗物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接话,重新低头看线。

    阎解放的手掌已经被木刺扎出血,船身仍在缓慢下沉。更麻烦的是,酸味越来越重,船底的桐油开始发黏,说明暗格里的瓶口已经松了。

    秦淮茹用针尖挑起最外层的线,却没有往外拉,而是向相反方向压了半寸。

    线脚松开。

    她又压了一针。

    第三针落下时,一小段被桐油封住的旧线从木缝里露出来。

    阎解放看着她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你在把线压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封船口时,第一针是固定,第二针才是锁。要拆,就得先解除第二针。你们这些拿刀的人,见线就割,割完只剩一条船板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修过门。”

    “门不会漏酸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,手始终没有停。

    一针压半针。

    每压一次,木板下的晃动便减弱一分。她找不到线头,就用针尖把旧线从木缝里挑出来,再用白线绕住,防止它缩回去。动作很慢,额头却已经冒出汗。

    阎解放低声道:“右边还有一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右边那根通到瓶塞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得很全。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,船就能多活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真闭了嘴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却一直盯着暗扣。木板上的三道线逐渐分开,里面露出一块薄铁片。铁片下方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,盒面没有锁,只有一条被桐油浸透的蓝线,绕过盒角,缠入龙骨深处。

    深蓝棉线。

    秦淮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后来补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的?”

    “至少十几年。线已经和桐油结成一块,外头那几块仿针脚,都是照着它学的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盯着那条蓝线。

    站台上的假布片,南城小贩袖口的布边,水鬼衣服里的棉线,全都不是无意留下的标记。

    有人拿秦淮茹的针脚做假,也有人故意把真正的针脚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前者要引他们走错,后者在给他们报路。

    “报路的人知道这处机关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也知道我会来拆。”

    “他知道你会拆,不代表知道你能拆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把白线绕过铁片,又将针尖从左侧第三个线结下方穿过去。她咬住线尾,双手同时用力。

    “阎解放,等会儿我让你松手,你就松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松,船会倒。”

    “船不会倒。”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保证?”

    “因为真正承重的是下面那根梁,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梁木果然有一道新裂痕,裂口被桐油遮住,若不贴近根本看不出来。他的右掌再撑下去,整根梁就会断。

    “你早看见了?”

    “你进来以后,我才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让我撑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不撑,我们现在已经在酸水里泡脚。”

    这账算得明白。

    阎解放收回右手,身体顺势翻到另一侧,肩背撞上船壁。旧船猛地一偏,秦淮茹手里的白线绷紧,暗格内传出瓶塞滚动声。

    她没有慌,反而将针尖再往下压了一寸。

    “松!”

    阎解放松手,船身向右倾斜。

    秦淮茹猛地扯动白线,三道旧线同时回缩。黑木盒向外滑出半寸,底下却露出两只封在泥灰里的小玻璃瓶。

    一只瓶身完整。

    另一只瓶口已经裂开,酸液顺着瓶塞往下渗。

    阎解放伸手扣住木盒边缘,没有往外拉,只用手指卡住它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先封瓶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从包袱里摸出桐油布,又停住。

    “桐油遇酸会发热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用桐油。”

    她迅速撕下一截旧油布,折成两层,用针脚从瓶口外侧绕过。手指碰到酸液时,皮肤立刻泛红,她却没有缩手,只将布边压进瓶颈,把裂口一点点封住。

    阎解放伸手递来一小包药粉。

    “撒上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石灰粉,船舱里那只木箱底下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早就拿了?”

    “我进去以后拿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没问。”

    她把石灰粉洒在瓶口,白雾立刻冒起。酸液停止外流,空气里的苦味也淡了些。

    可那只完整的玻璃瓶仍旧贴着木盒,稍微一动便发出撞击声。

    黑木盒里有什么,已经近在眼前。

    秦淮茹咬住白线,开始拆最后一圈封缝。

    外面忽然传来水声。

    有人踩过浅滩。

    不止一个。

    阎解放抬头,手电光扫向船棚入口。

    “雨水。”

    远处传来何雨水压低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哥,外头来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先听见八个脚步,后面还有车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看向秦淮茹。

    “还能多久?”

    “半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我给你一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你拿什么给?”

    “账。”

    何雨水的脚步停在船棚外,下一刻,棚门被人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里面的人听着,放下武器,出来受查!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棚外立刻有人拉动枪栓。

    声音整齐,至少三支枪。

    秦淮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线结上。她看见黑木盒底部压着一张折叠油纸,油纸边缘露出半行字。

    南取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阎解放,这里面可能不是第五匣。”

    “先拿出来再分辨。”

    “酸瓶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我来守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短刀咬在齿间,右手按住那只裂口玻璃瓶,左臂贴着身体。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,却仍把身体挡在秦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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