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哨声断了之后,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皮裂缝里的风声。

    周济世站在窗前没动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左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去看窗户。他盯着周济世的左手。

    抖,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那声口哨勾出来的东西太多了,十一年的伪装在一瞬间被人戳穿,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坐回去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的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周济世转过身,慢慢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提口哨的事。他弯腰,从椅子底下拉出一只旧帆布包。帆布包的带子缠了三圈死扣,扣上沾着干透的石灰粉。

    墙里掏出来的。

    周济世解开扣子,把帆布包摊在桌上。

    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本线装旧书,封面发黄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。一叠散页药方,用油纸裹着,外面缠着细麻绳。一枚拇指大的铜印,方形,底面朝上,篆字倒刻。

    铜印上刻的是“济世堂记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“这是掌柜留给我的。”周济世把线装书推到桌面中间。“药方是济世堂传下来的底方,不是给病人开的那种,是配制封存料和特种药剂的炮制法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拿起线装书,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纸张脆得厉害,翻动时边角掉下来一小片。墨字是毛笔写的,字体端正但不讲究,典型的药铺伙计抄录体。不是名家手笔,是实用记录。

    他一页一页地翻。

    翻到第七页,停了。

    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,有一道整齐的撕痕。被人用刀裁过,不是自然脱落。

    “缺了两页。”

    周济世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阎解放继续翻。第十二页和第十三页之间,又缺了一页。第十九页到第二十一页,连缺三页。

    他把书合上,搁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缺了六页。”

    周济世终于开口。“掌柜给我的时候就缺。”

    “掌柜自己撕的?”

    “他说缺页在真库里。谁找到真库,谁补齐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书翻到缺页处,用指甲刮了刮撕痕边缘。

    撕痕平整,刀口利落,纸纤维断面干净。是新刀裁的。旧书纸脆,如果是几十年前裁的,断面早就氧化发黄。这道断面的颜色比书页浅了两个色号。

    不超过五年。

    掌柜给的时候不缺。是周济世自己裁的。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戳穿。他把书放下,拿起那叠散页药方。

    油纸拆开,药方一共十一张。每张写一个方子,药名、分量、炮制手法、火候时辰,记得很细。

    他从第一张看起。

    第三张药方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方子写的是“封匣煅粉”,配伍里有雄黄、朱砂、硫?ite研粉,跟药匣里的残留药渣对得上。但炮制法写的是“武火煅至烟尽,候冷研末”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雄黄武火煅烧会分解成三氧化二砷。直接研末入药,等于往封存物上撒砒霜。

    《青囊医经》里明确记载:雄黄入药必须水飞,武火煅烧只取其烟气熏蒸,粉末要用醋淬三遍去毒后才能接触器物。

    这张药方要么是故意写错的,要么是抄录的人根本不懂矿物炮制。

    阎解放翻到第五张。

    “朱砂封蜡”,炮制法写的是“研极细粉,以桐油调匀涂器”。

    又不对。朱砂研粉后遇桐油会缓慢释放汞蒸气。封蜡器物用这种涂法,三五年后器物表面会析出银白色汞珠,暴露藏物位置。

    第九张。“硫磺定色”,配伍里把硫磺和松香混用,火候写的是“文火熬至起丝”。硫磺熔点低,松香熔点更低,文火熬到起丝的温度会让硫磺蒸气析出,整间屋子都是臭鸡蛋味。

    三处错误。全在矿物炮制环节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十一张药方叠好,放回油纸里。

    “三处抄错了。”

    周济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。

    “第三张,雄黄煅粉不能武火直研,要水飞醋淬。第五张,朱砂封蜡不能用桐油,得用茶油,而且研粉前要先过水磨去游离汞。第九张,硫磺定色根本不该配松香,要配枫香脂,火候是隔水蒸,不是文火熬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说得很快,每一处纠错都带着具体的替代方案。

    周济世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
    十一年了。这叠药方他翻了不下一百遍,始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。掌柜在世的时候只教了他药名和分量,没教过矿物炮制的底层逻辑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自己看不出问题是因为功夫不到家。

    现在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,翻了不到五分钟,三处全挑出来了。

    周济世把眼镜摘下来,搁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阎大夫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从进厂到现在,周济世叫过他“年轻人”,叫过他“阎采购员”,从来没用过这个称呼。

    “师父临走时说了一句话。”周济世的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。“七匣归一处,济世方重开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,取匣之人,需以医术证道。”周济世看着桌上的药方。“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。现在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把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篆字,又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我不替任何人守秘密。”

    周济世抬头。

    “药匣、齿盘、药方,我拿了就是我的。找到真库之后,里面的东西怎么分,我说了算。”阎解放把帆布包拢起来。“你要名册,可以。但名册到手之前,所有物件归我保管。你不能背着我单独行动,不能再消失。”

    周济世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不答应。”阎解放把帆布包系好,塞进棉袄内层。“齿盘和药匣都在我身上。你去找北边先生合作也行。”

    周济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。干脆得不像十一年没松过口的人。

    门外,何雨水的脚步突然加重了。

    她推开门,煤球夹子杵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“哥,你袖子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低头。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洇透了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桌面上落了三个深色的圆点。

    他没在意。

    何雨水在意。

    她三步走到桌前,一把攥住阎解放的右胳膊,把他按在椅子上。力气大得阎解放都没来得及挣。

    “你从下午扛到现在。”何雨水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“换药的时候你就该说。”

    “皮肉伤。”

    “皮肉伤流了一晚上?”何雨水把袖子撸上去。绷带底下,肩到小臂的斜口裂了第三次,伤口边缘发白,渗出的不只是血,还有淡黄色的组织液。

    何雨水的手停在半空。煤球夹子“咣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
    周济世已经站起来了。碘酒、纱布、止血粉,三样东西在五秒内摆到桌面上。

    阎解放被何雨水按着不能动。周济世上手清创的时候,碘酒浇在裂口上,阎解放的右手攥住桌沿,指节发紧,但一声没吭。

    何雨水站在旁边看着,煤球夹子也不捡了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下颌绷得死紧。

    包扎完,阎解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。能抬,但幅度不到肩膀。

    “于莉。”他朝后门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于莉从走廊里现身。她一直在外面听着,手里拎着三只不同颜色的布袋。

    阎解放把帆布包解开,把旧书、药方和铜印分别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三样东西分三处。书不跟药方放一起,铜印你随身带。”

    于莉接过去,没问为什么。她把旧书塞进灰布袋,药方塞进黑布袋,铜印揣进贴身衣兜。

    转身走之前,她回头看了阎解放一眼。

    “王干事来过。杨厂长批了条子,医务室从今天起列入重点保护区域。进出登记,保卫科派人值守。”

    阎解放的手停在棉袄扣子上。

    重点保护区域。听着是保护周济世,实际上等于把医务室变成了一个透明鱼缸。谁进谁出,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他也在鱼缸里。

    何雨水在旁边听完了,攥紧的拳头没松。她没说话,弯腰捡起煤球夹子,走到门口守着。

    阎解放看了周济世一眼。

    周济世正在收拾桌面。碘酒归位,纱布卷摆正,棉签筒盖盖好。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,稳当,仔细,没有多余的手势。

    但他收拾完之后,在桌前坐了很久没动。

    桌面上只剩那枚铜印留下的一个浅圆印痕。

    印痕旁边,阎解放滴落的三个血点已经干透了。

    厂区南门外,娄晓娥站在南城集散处的旧门廊下。

    门缝里夹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没有署名,没有邮戳,信封用的是粮店的牛皮纸袋,封口处粘着一粒米。

    她把信封抽出来,捏了捏。

    薄。只有一张纸。

    她撕开封口,抽出那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一行字,毛笔写的,笔锋拖得很长,末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沟。

    “周济世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