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全街都说我黑心，直到我掀了对面的底
“同样南货，南城半价。”
粤海南货店门口那块红漆木牌在晨光里晃得扎眼，阎解放站在代销点柜台后面，隔着一条街看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个进门的不是买东西的。
张婶领着两个女人，一个是缝纫组的陈姐，一个是东头老李媳妇。三个人手里各攥着一张报纸，报纸折了两折，折痕正好露出那行黑体字：“南城代销，层层加价，谁在多赚你的钱？”
张婶把报纸拍在柜台上。
“于莉，你说句实话，这表到底进价多少？对面十二，你们十七，五块钱的差，差在哪儿？”
后面的陈姐跟了一句：“老李媳妇昨天在对面买了块表，走得挺准。十二块钱，省下来够买五斤肉。”
柜台外面陆续围了七八个人。有买菜路过顺脚停的，有专程来问的。没人出声帮代销点说话，但也没人走，全等着于莉开口。
于莉没急。
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夹子，翻开，把三张单据并排铺在玻璃面上。
第一张，羊城电子表厂的出厂单，盖着红章，品名型号批次号一项不缺。第二张，铁路货运托运单，起点羊城，终点北京，运费保险费逐项列明。第三张，代销点自己印的售后保证卡，右下角盖着于莉的私章。
“出厂价十三块八。运费加保险一块二。售后换新半年，这是保证卡，坏了拿来换。”
于莉的手指从第一张移到第三张，不快不慢。
“十七减十五等于二。两块钱是柜台费、人工和损耗。”
张婶凑近看了看出厂单上的红章，嘴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陈姐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时候，街对面传来一声吆喝。
粤海南货店的伙计站在门口纸箱旁边，两手叉腰，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出厂单谁不会弄？找个刻章的花两毛钱就有了。正经厂子直供，用得着中间商赚差价？”
围观的人齐刷刷扭头。
伙计穿着蓝色工装，胸前别着一块白布牌子，上面印着“粤海南货”四个字。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矮个子，手插兜，不说话，但脑袋一直往代销点这边转。
何雨水蹲在门口，煤球夹子往腰后一别，腿已经绷直了。
阎解放从柜台侧面伸出一只手，在她肩膀上压了一下。
“高个的伙计胸前布牌是缝上去的，不是别的，针脚新。矮个子鞋底沾的泥发灰，不是街面上的土，是排水沟边上的淤泥。”
何雨水的肩膀僵了一瞬。
排水沟淤泥。跟前天晚上医务室窗台上那块新泥，同一个颜色。
“记下来。不要拦，不要问，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在看鞋。”
何雨水慢慢蹲回去，煤球夹子攥在手心里，指节捏得发酸。
柜台前的人群散了大半。张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于莉一眼，那一眼里带着犹豫，但脚步没停。陈姐和老李媳妇直接拐进了对面。
于莉把三张单据收回纸夹子，搁在柜台底下，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
下午两点。
娄晓娥从后巷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。纸袋没封口，里面装着一只银壳电子表和一截半尺长的确良布料。
“原包装没动。对面柜台拿的，发票都在。”
阎解放把电子表从纸袋里倒出来，托在掌心。
银壳子反着光，看着跟自家的差不多。他把表翻过来，用拇指摁了一下后盖边缘。后盖纹丝不动。再摁。还是不动。正经不锈钢后盖跟表壳之间有防水胶圈，摁下去会有微弹。这只表的后盖跟壳子之间没有弹性，是硬贴硬。
他举起表，对着窗口的光，把表侧过来。
后盖和表壳的接缝处，有一道极细的黑线。不是污渍，是压合不严留下的缝隙。
阎解放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后盖。
声音发闷。不锈钢弹出来的是“叮”，这个后盖弹出来的是“噗”。
铝片。
他把表平放在柜台上，晃了两下。壳子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有什么碎屑在表盘底下滑动。
于莉从旁边递过来一只放大镜。
阎解放没接。他从工具盒里捏起一把最小号的螺丝刀，在铝片后盖的边缘轻轻一撬。
后盖弹开了。只用了一下。
正经表的后盖四颗螺丝锁死，没有专用工具拆不开。这只表的后盖靠两个铝皮卡扣固定，跟罐头盖子一个原理。
表芯裸露在灯光下。电池仓压片是铁皮冲的，边缘毛糙，已经起了一圈细小的锈斑。铁皮和电路板之间的缝隙里，躺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铁屑。
冲压的时候没清理干净。
铁屑随着晃动在表芯里来回滑，早晚会卡住齿轮或者划破线路。半个月，最多一个月，这表就是废铁。
阎解放没有当街把这些东西摆出来。
他把后盖重新扣上，连同自家柜台里取出的一只同规格电子表，一起装进布袋，系好口。
“送老马那儿。”
于莉接过布袋。老马是东郊机械厂的技术员，修配检验都是行家。两只表一对比，报告白纸黑字，比嘴巴说一万句都硬。
娄晓娥把那截确良布料铺在柜台上。阎解放捏了一下布边。
正经确良布，纱支密，手感滑，边缘收口整齐。这截布的纱支摸上去松散，指甲一刮，纤维起毛。
“找个能做纺织检验的，纱支密度和染色牢度都要数据。”
娄晓娥把布料卷好收进纸袋。
“棉纺七厂有个老师傅，明天能出结果。”
于莉把账本翻开，红笔在当天的流水栏里划了一道横线。横线下面的数字比昨天又少了三成。
她没报数。她翻到库存页，指尖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电子表和确良布的库存还够卖半个月。但对面不是每样都便宜。他们的搪瓷盆、热水瓶、肥皂这些日用品，价格跟咱们一样，有的还贵五分钱。”
只有电子表和确良布砸价。
两样利润最高、客流最大的货，精准打击。其他小商品维持正常价，不亏本。拿两样货当钩子，把人流全部拽过去。
“进货单暂停那批高价布料。”
于莉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柜台腾出左边一米，改成验货区。从今天起，每块表出柜前当着顾客面打开后盖，核对出厂编号和防伪标。”
于莉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三个字：验货区。红笔画了个圈。
夜里。代销点关了板门，煤油灯搁在柜台角上。
何雨水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攥着半张纸。
“六家报亭，四家塞了广告单。西头王老二和南口刘瘸子收了钱，每人五毛，给钱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，口音不是本地的。”
阎解放接过那半张纸。纸上是何雨水的字，报亭名字和位置画得歪歪扭扭，但信息全在。
“印刷的事查到了。前门东第二条巷子马老板的油印铺，三天前接的急活，二百张，付的现金，没留名字。”
柜台底下传来一声轻响。
于莉弯腰捡起一样东西。
有人从门板缝里塞进来一摞广告单。
于莉把广告单摊在灯下。跟之前的一样，粗纸油墨，“粤海南货，正品直供”的大字。但最下面一张不同。
最下面一张的背面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南城老板，敢不敢当街验货？”
何雨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煤球夹子“咔”地横在柜台上。
“激将法？”
阎解放把那张广告单翻回正面，又翻到背面。铅笔字写得粗，力道重，每个笔画都在纸面上压出了沟。急躁，但不慌。写字的人很清楚这句话会被谁看到。
催他上台。
当街验货，看着像公平比试。但先开口挑战的一方已经占了舆论位置。代销点应战，等于承认自己的货需要被质疑；不应战，等于心虚。
阎解放把广告单折好，塞进内袋。
他从凳子上站起来，左臂垂在身侧没动。绷带底下那条斜口安分了一整天，麻劲儿退了大半，但抬臂的幅度还是过不了肩。
“他催我上台。”
于莉和何雨水同时看过来。
阎解放拿起柜台上那只小号螺丝刀，在煤油灯的火苗前转了半圈。螺丝刀尖上还沾着下午撬铝片后盖时蹭下来的一点银灰色粉末。
“那就让他站在台下看。”
灯芯跳了一下，螺丝刀尖上的银灰粉末落进火苗里，烧出一粒细小的白光，转瞬灭了。
粤海南货店门口那块红漆木牌在晨光里晃得扎眼，阎解放站在代销点柜台后面，隔着一条街看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个进门的不是买东西的。
张婶领着两个女人，一个是缝纫组的陈姐，一个是东头老李媳妇。三个人手里各攥着一张报纸，报纸折了两折，折痕正好露出那行黑体字：“南城代销，层层加价，谁在多赚你的钱？”
张婶把报纸拍在柜台上。
“于莉，你说句实话，这表到底进价多少？对面十二，你们十七，五块钱的差，差在哪儿？”
后面的陈姐跟了一句：“老李媳妇昨天在对面买了块表，走得挺准。十二块钱，省下来够买五斤肉。”
柜台外面陆续围了七八个人。有买菜路过顺脚停的，有专程来问的。没人出声帮代销点说话，但也没人走，全等着于莉开口。
于莉没急。
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夹子，翻开，把三张单据并排铺在玻璃面上。
第一张，羊城电子表厂的出厂单，盖着红章，品名型号批次号一项不缺。第二张，铁路货运托运单，起点羊城，终点北京，运费保险费逐项列明。第三张，代销点自己印的售后保证卡，右下角盖着于莉的私章。
“出厂价十三块八。运费加保险一块二。售后换新半年，这是保证卡，坏了拿来换。”
于莉的手指从第一张移到第三张，不快不慢。
“十七减十五等于二。两块钱是柜台费、人工和损耗。”
张婶凑近看了看出厂单上的红章，嘴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陈姐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时候，街对面传来一声吆喝。
粤海南货店的伙计站在门口纸箱旁边，两手叉腰，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出厂单谁不会弄？找个刻章的花两毛钱就有了。正经厂子直供，用得着中间商赚差价？”
围观的人齐刷刷扭头。
伙计穿着蓝色工装，胸前别着一块白布牌子，上面印着“粤海南货”四个字。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矮个子，手插兜，不说话，但脑袋一直往代销点这边转。
何雨水蹲在门口，煤球夹子往腰后一别，腿已经绷直了。
阎解放从柜台侧面伸出一只手，在她肩膀上压了一下。
“高个的伙计胸前布牌是缝上去的，不是别的，针脚新。矮个子鞋底沾的泥发灰，不是街面上的土，是排水沟边上的淤泥。”
何雨水的肩膀僵了一瞬。
排水沟淤泥。跟前天晚上医务室窗台上那块新泥，同一个颜色。
“记下来。不要拦，不要问，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在看鞋。”
何雨水慢慢蹲回去，煤球夹子攥在手心里，指节捏得发酸。
柜台前的人群散了大半。张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于莉一眼，那一眼里带着犹豫，但脚步没停。陈姐和老李媳妇直接拐进了对面。
于莉把三张单据收回纸夹子，搁在柜台底下，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
下午两点。
娄晓娥从后巷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。纸袋没封口，里面装着一只银壳电子表和一截半尺长的确良布料。
“原包装没动。对面柜台拿的，发票都在。”
阎解放把电子表从纸袋里倒出来，托在掌心。
银壳子反着光，看着跟自家的差不多。他把表翻过来，用拇指摁了一下后盖边缘。后盖纹丝不动。再摁。还是不动。正经不锈钢后盖跟表壳之间有防水胶圈，摁下去会有微弹。这只表的后盖跟壳子之间没有弹性，是硬贴硬。
他举起表，对着窗口的光，把表侧过来。
后盖和表壳的接缝处，有一道极细的黑线。不是污渍，是压合不严留下的缝隙。
阎解放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后盖。
声音发闷。不锈钢弹出来的是“叮”，这个后盖弹出来的是“噗”。
铝片。
他把表平放在柜台上，晃了两下。壳子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有什么碎屑在表盘底下滑动。
于莉从旁边递过来一只放大镜。
阎解放没接。他从工具盒里捏起一把最小号的螺丝刀，在铝片后盖的边缘轻轻一撬。
后盖弹开了。只用了一下。
正经表的后盖四颗螺丝锁死，没有专用工具拆不开。这只表的后盖靠两个铝皮卡扣固定，跟罐头盖子一个原理。
表芯裸露在灯光下。电池仓压片是铁皮冲的，边缘毛糙，已经起了一圈细小的锈斑。铁皮和电路板之间的缝隙里，躺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铁屑。
冲压的时候没清理干净。
铁屑随着晃动在表芯里来回滑，早晚会卡住齿轮或者划破线路。半个月，最多一个月，这表就是废铁。
阎解放没有当街把这些东西摆出来。
他把后盖重新扣上，连同自家柜台里取出的一只同规格电子表，一起装进布袋，系好口。
“送老马那儿。”
于莉接过布袋。老马是东郊机械厂的技术员，修配检验都是行家。两只表一对比，报告白纸黑字，比嘴巴说一万句都硬。
娄晓娥把那截确良布料铺在柜台上。阎解放捏了一下布边。
正经确良布，纱支密，手感滑，边缘收口整齐。这截布的纱支摸上去松散，指甲一刮，纤维起毛。
“找个能做纺织检验的，纱支密度和染色牢度都要数据。”
娄晓娥把布料卷好收进纸袋。
“棉纺七厂有个老师傅，明天能出结果。”
于莉把账本翻开，红笔在当天的流水栏里划了一道横线。横线下面的数字比昨天又少了三成。
她没报数。她翻到库存页，指尖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电子表和确良布的库存还够卖半个月。但对面不是每样都便宜。他们的搪瓷盆、热水瓶、肥皂这些日用品，价格跟咱们一样，有的还贵五分钱。”
只有电子表和确良布砸价。
两样利润最高、客流最大的货，精准打击。其他小商品维持正常价，不亏本。拿两样货当钩子，把人流全部拽过去。
“进货单暂停那批高价布料。”
于莉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柜台腾出左边一米，改成验货区。从今天起，每块表出柜前当着顾客面打开后盖，核对出厂编号和防伪标。”
于莉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三个字：验货区。红笔画了个圈。
夜里。代销点关了板门，煤油灯搁在柜台角上。
何雨水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攥着半张纸。
“六家报亭，四家塞了广告单。西头王老二和南口刘瘸子收了钱，每人五毛，给钱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，口音不是本地的。”
阎解放接过那半张纸。纸上是何雨水的字，报亭名字和位置画得歪歪扭扭，但信息全在。
“印刷的事查到了。前门东第二条巷子马老板的油印铺，三天前接的急活，二百张，付的现金，没留名字。”
柜台底下传来一声轻响。
于莉弯腰捡起一样东西。
有人从门板缝里塞进来一摞广告单。
于莉把广告单摊在灯下。跟之前的一样，粗纸油墨，“粤海南货，正品直供”的大字。但最下面一张不同。
最下面一张的背面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南城老板，敢不敢当街验货？”
何雨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煤球夹子“咔”地横在柜台上。
“激将法？”
阎解放把那张广告单翻回正面，又翻到背面。铅笔字写得粗，力道重，每个笔画都在纸面上压出了沟。急躁，但不慌。写字的人很清楚这句话会被谁看到。
催他上台。
当街验货，看着像公平比试。但先开口挑战的一方已经占了舆论位置。代销点应战，等于承认自己的货需要被质疑；不应战，等于心虚。
阎解放把广告单折好，塞进内袋。
他从凳子上站起来，左臂垂在身侧没动。绷带底下那条斜口安分了一整天，麻劲儿退了大半，但抬臂的幅度还是过不了肩。
“他催我上台。”
于莉和何雨水同时看过来。
阎解放拿起柜台上那只小号螺丝刀，在煤油灯的火苗前转了半圈。螺丝刀尖上还沾着下午撬铝片后盖时蹭下来的一点银灰色粉末。
“那就让他站在台下看。”
灯芯跳了一下，螺丝刀尖上的银灰粉末落进火苗里，烧出一粒细小的白光，转瞬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