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哥儿出生第五日,苏琬莹申时进王府时,刘嬷嬷已经把小床边的帘子卷起半幅。
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洗过手,走到床边。

    “今日吃奶如何?”

    乳母把记录递上来。

    “辰时吃了半盏茶,午时吃得少,未吐,尿布湿了三回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靠在枕上,脸上还没养回气色,眼睛却一直追着小床。

    “他今日睡得多。”

    太医坐在旁边收针包。

    “新生儿睡得多,寻常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没有接话,先看瑜哥儿的脸。

    孩子眼皮合着,脸和额头都黄了一层,连鼻梁旁也染着黄。

    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脚。

    瑜哥儿只是动了动嘴,没睁眼。

    【困。】

    【好困。】

    【不想吃。】

    【眼睛睁不开。】

    苏琬莹把手收回,翻开记录。

    “午时吃奶少到多少?”

    乳母低头道:“只含了几口就睡,奴才怕吵醒小阿哥,没敢再喂。”

    太医道:“黄疸初起,孩子困些也常见,晒些日头,过几日会退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立刻问:“会退?”

    太医点头。

    “侧福晋不必忧心,新生儿多有发黄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抬眼。

    “眼白看过吗?”

    太医看她。

    “看过。”

    “排泄物颜色记了吗?”

    乳母愣住。

    刘嬷嬷把记录册抽过去翻。

    “尿布湿几回记了,颜色没写,粪便只写一回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请再看。”

    太医眉头收了收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黄疸不算少见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站在床边,没有退。

    “寻常黄疸也要分轻重,瑜哥儿吃奶少,叫不醒,皮肤黄得快,眼白和排泄物都该重查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撑着身子要坐。

    “查。”

    太医看向刘嬷嬷。

    刘嬷嬷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“查,写清。”

    太医只得重新净手,掀开瑜哥儿眼皮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过后,他没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赫舍里氏抓住被沿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太医又看另一只眼。

    “眼白也黄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黄到哪里?”

    太医没答,转头问乳母。

    “今日那块脏尿布呢?”

    乳母忙去取。

    刘嬷嬷的脸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以后换下的尿布,未查前不许拿远。”

    乳母连声应了。

    脏尿布取来,太医看过颜色,手里的帕子折了两折。

    “粪色偏深,尿色也深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太医,直说。”

    太医放下帕子。

    “黄疸比寻常重,需用退黄方,再看精神和吃奶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苏琬莹问:“可需请李大夫同看?”

    太医脸上挂不住。

    “王府有太医。”

    刘嬷嬷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李大夫看小儿也多,请来同看,不碍太医开方。”

    太医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也可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请李大夫看眼白,皮肤,排泄物,吃奶,睡眠,叫醒反应。”

    刘嬷嬷吩咐丫鬟。

    “去教养处请李大夫,路上别耽误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盯着瑜哥儿,手一直停在小床边。

    “苏琬莹,他只是黄吗?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要查清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会耽误吗?”

    “现在查,就按现在的情形处理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闭了闭眼,手往孩子身上搭。

    瑜哥儿仍睡着。

    【困。】

    【不吃。】

    苏琬莹把记录册移到自己膝上。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每两个时辰记皮肤颜色,吃奶时长,是否能叫醒,尿布颜色,粪便颜色。”

    乳母小声问:“小阿哥睡着,也要叫醒吃奶?”

    太医道:“少量多次,不能饿着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叫醒不等于摇晃,不许抱着晃,不许捏脸,换尿布,解包被,擦手脚,醒了再喂。”

    刘嬷嬷看乳母。

    “记不住就照册念。”

    乳母低头。

    “奴才记住。”

    李大夫到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
    他进门先给赫舍里氏请安,便去看瑜哥儿。

    太医把先前所查说了一遍,话里留着余地。

    “黄疸偏重,已拟退黄方。”

    李大夫没急着评价,先看眼白,又看口唇,再问吃奶。

    “午时吃几口?”

    乳母不敢含糊。

    “含了几口便睡,申时苏总理来后又喂一次,吃了小半盏茶。”

    李大夫问:“叫醒难不难?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换尿布后才醒,醒得短。”

    李大夫把尿布颜色看过,脸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要用药。”

    太医问:“你也这么看?”

    李大夫道:“这不是只晒日头能等的黄,眼白黄,尿色深,吃奶少,精神差,退黄方要上,水也要看着喂,别灌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的手从被上滑了一下,被刘嬷嬷扶住。

    “会伤他吗?”

    李大夫道:“早退下去,便少伤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看向太医。

    “方子请两位定,剂量按新生儿。”

    太医点头,写方时没再争。

    刘嬷嬷站在案边,看着药名落纸。

    “药谁煎,谁喂,谁记?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药由太医房煎,送来先验,喂药用软木小勺,不捂嘴,不按头,一次少量,咽下再喂下一口,哭闹停一停。”

    李大夫看她。

    “萍姐儿那章,你还真用到王府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孩子嘴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太医笔尖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
    赫舍里氏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谁敢按他,我让嬷嬷拖出去。”

    刘嬷嬷道:“不用你动气,我拖。”

    乳母跪下。

    “奴才不敢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喂药条写好,递给刘嬷嬷。

    “第一日最紧,夜里仍母子同室,睡也要查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看她。

    “你还来吗?”

    “每日申时来,若夜里孩子叫不醒,吃奶少于前一回,黄加重,立刻派人到教养处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攥着被沿。

    “我记不住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刘嬷嬷把条子放在床边。

    “我记。”

    三日里,瑜哥儿的小床边多了一张颜色册。

    苏琬莹每次来,先看脸,再看眼白,查尿布,问吃奶。

    第一日夜里,瑜哥儿药喂进去两回,吐出一半。

    刘嬷嬷按册重记,未补灌。

    第二日,尿色仍深,吃奶比前日多了几口。

    赫舍里氏不敢睡久,醒来就问。

    “黄退了吗?”

    苏琬莹每回都答得短。

    “额头还黄,眼白略退,继续记。”

    第三日申时,瑜哥儿被解开包被后,终于睁了眼,哼了两声,嘴往乳母那边找。

    【饿。】

    【吃。】

    苏琬莹把炭笔在记录上落下。

    “能主动找奶。”

    李大夫翻看前后颜色记录,点头。

    “退了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愣了愣。

    “退了?”

    李大夫道:“还没退干净,但往下走了,方子再用两日,剂量减,别停查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抬手捂住脸,肩膀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刘嬷嬷扶住她。

    “侧福晋,别哭久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透过手缝看着瑜哥儿。

    “若前日只当寻常黄疸等着……”

    没人把后半句接完。

    苏琬莹把记录册合上。

    “已经查了,也已经退了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放下手,脸上全是泪。

    “苏琬莹,我欠你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:“奴才记的是瑜哥儿黄疸,不记人情。”

    刘嬷嬷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她连人情都不给你欠。”

    赫舍里氏抹掉脸上的泪。

    “那就欠瑜哥儿一条命,记在我自己心里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没再纠正。

    瑜哥儿吃了几口奶,又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睡前嘴巴还动了动。

    【吃到了。】

    【额娘在。】

    苏琬莹把这两句压回心里,只在册上写下:第三日,黄退,主动寻奶,继续观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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