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总理,松风院递了话,说赫舍里家老太太有封信要送到教养处。”

    碧桃才把帕子搁回盆沿,眉毛先塌了半截。

    “松风院?”

    她扭头瞧苏琬莹。

    “苏姐姐,你这关机半个时辰,才关了半盏茶。”

    碧桃抬手扶额,袖口差点扫翻茶盏。

    “这脑子刚灭灯,外头又来添柴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睁眼,指腹在茶盏沿上轻轻一碰。

    “信送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外的德安应得利落。

    “奴才这就去。”

    碧桃凑近些,嗓门收小。

    “赫舍里氏安分了三个月,我还以为她真改吃斋念佛了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端起茶盏,茶面浮着细细一圈沫。

    “她不走动,心思未必歇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老太太不是还谢过你救显哥儿?”

    “老太太谢的是显哥儿有救。”

    “侧福晋呢?”

    “她记着金锁那笔账。”

    碧桃摸了摸鼻尖,肩膀缩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听着就费人。”

    没过多久,德安把信捧进来。

    信封用的是赫舍里府的纸,纸面厚,封口也齐整,字写得端端正正,半点不露急躁。

    苏琬莹拆开后读了半页,便把信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碧桃探过头。

    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赫舍里老太太愿出资,替教养处添冬日炭火与孩子被褥。”

    碧桃眼睛亮了亮。

    “这是好事啊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碧桃立刻收住半张嘴。

    “后头还有?”

    “条件是送一位赫舍里家的教习嬷嬷入处,协助教养。”

    碧桃连剩下半张嘴也闭紧了。

    碧桃把手揣进袖里,脸上写满晦气。

    “好事绕了个弯,坑就藏在弯后头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信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看完。”

    碧桃捧着信读完,眉心皱成小疙瘩。

    “这话写得可真周全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说是怕教养处人手短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说那嬷嬷带过好几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说不要编制,也不领内务府银子,赫舍里府自己给月例。”

    碧桃在桌边轻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不就是往里塞人?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。

    “说得客气些,叫扶持教养处。”

    “说难听点呢?”

    “往干净米里掺沙。”

    碧桃左右扫了一圈,确认门窗外没人,才把话咽着说。

    “那拒了?”

    “不能把话顶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老太太送过谢礼,显哥儿的事还热着。”

    “可赫舍里家的人一进内院,咱们不传不议不记那套规矩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能被摸出半边底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们说的话呢?”

    “那才要命。”

    碧桃喉咙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信重新折好,边角对齐后按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银子收。”

    碧桃眼睛瞪圆。

    “嬷嬷也收?”

    “不收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回?”

    “教养处编制由内务府核定,不可私添人手。”

    碧桃一下听明白了,眉毛跟着扬起来。

    “把人挡在内务府门外?”

    “把这颗球递给庆禄。”

    碧桃忍不住笑,袖子掩着嘴,肩头抖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总管大人那串佛珠,又得转出火星子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提笔写回信,措辞依旧周到。

    谢赫舍里老太太体恤幼儿,冬炭被褥可按公账入册。

    教习嬷嬷一事,因教养处挂内务府编制,人员调拨须经内务府核定,苏琬莹无权私收。

    碧桃边看边乐,乐得茶都忘了添。

    “这信一送过去,老太太挑不出毛病。”

    “挑不出毛病,也未必咽得顺。”

    “那侧福晋呢?”

    “她咽不顺,只能去找庆禄。”

    “庆禄会不会来找你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门外脚步声很快赶到。

    德安探头进来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总管大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碧桃看向苏琬莹,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你瞧。

    庆禄进门时,佛珠果然在掌心里转着。

    他看见案上的信,先扯出个笑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赫舍里府这份心意可不薄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起身福礼。

    “总管大人消息灵。”

    庆禄坐到侧椅上,茶盏递到手边,他也没碰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回?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回信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请大人过目。”

    庆禄看完,佛珠停在掌中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银子收,人不收?”

    “赫舍里老太太体恤教养处,奴才感激。”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奴才不敢私自添人。”

    庆禄笑了一声,笑完又把信纸抖了抖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这是拿内务府当门闩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垂手站着。

    “教养处原就挂在内务府名下。”

    庆禄把信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赫舍里家若来问我,说内务府为何不准呢?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大人的职权了。”

    庆禄一句话卡在喉头,佛珠被他捏着,半晌没动。

    庆禄抬手揉了揉眉骨。

    “你这话说得真清爽。”

    碧桃低头忍笑,鞋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琬莹道。

    “若大人觉得可添,也请内务府下文书,写明此人职责,值守范围,入处边界,犯错之后由谁担责。”

    庆禄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还要列这么多?”

    “孩子多,规矩便得细。”

    “若赫舍里家只是送个嬷嬷来看孩子呢?”

    “内院已有当值女官,外府随行之人不得进活动区。”

    “那赫舍里府出的银子呢?”

    “入公账,专款记载,只用于炭火与被褥,每旬可查。”

    庆禄又转了两下佛珠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把好处留下,把麻烦送到我案头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福身。

    “奴才不敢留下好处,账册归内务府查。”

    庆禄指了指她,过了片刻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你这规矩,硬处硌手,滑处抓不住。”

    碧桃在旁边憋不住,嘴角抬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总管大人夸人真别致。”

    庆禄转头看她。

    碧桃立刻低头,端起空茶盘。

    “奴婢去添茶。”

    庆禄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“行,这事我去回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道。

    “劳烦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苏总理,赫舍里家那位侧福晋,可不是随便肯认栽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只守教养处。”

    “守得住?”

    “有章程,有账册,有内务府。”

    庆禄站起身,袖口擦过椅背。

    “还有我这个被你推到前头的总管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低头。

    “大人能者多劳。”

    庆禄哼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

    他拿着回信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    “赞助银子我会让人入账,嬷嬷的事,我替你挡这一回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福身。

    “多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庆禄出了门,碧桃端茶回来,屋里只剩茶香和案上摊开的账册。

    “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真去挡?”

    “他会挡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人若进来,出了事要算到内务府头上。”

    碧桃这才转过弯来。

    “总管大人怕背锅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话搁心里。”

    碧桃立刻捂住嘴。

    “我不说。”

    晚些时候,赫舍里府的银票和炭火清单送到。

    苏琬莹照章入账,笔笔写清。

    那位嬷嬷没有露面。

    松风院那边也静得出奇。

    碧桃看着账册,还是忍不住嘀咕。

    “侧福晋这回算吃了哑巴亏吧?”

    “算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人没塞进来,还不算?”

    “她试了教养处的门。”

    “那门呢?”

    “还关着。”

    碧桃把账册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“那下回她会换窗户?”

    苏琬莹转头看向中院。

    孩子们正在吃晚间米糊,木勺碰着小碗,发出轻轻的响。

    衡哥儿把自己的小勺举得老高。

    弘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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