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姒姒!弟弟抢衡哥儿的蓝的!”

    苏琬莹脚步快了两分,走进中院,弘昀正握着那块蓝积木,衡哥儿伸着手要夺回来,两个人蹲在毡子上僵持,谁也没打谁。

    苏琬莹蹲下来,从积木堆里拿出另一块蓝的,搁到衡哥儿手心里。

    衡哥儿低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弘昀手里那块,嘴巴撇了一下,没说话,自己往塔上搭了一块。

    弘昀捏着那块蓝积木,也往上搭了一块。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样各搭各的,肩膀挨着肩膀,偶尔碰一下,谁也不让谁。

    碧桃站在侧廊,嘴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。

    这一个月过去得比苏琬莹预想的要快。

    弘昀的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,是慢慢往外渗的。

    头半个月,他还会在不顺心的时候把摇铃摔出去。

    后两周,摇铃没有再飞过,但他开始在别的孩子哭的时候走过去蹲着看,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两天,衡哥儿叠了三层积木要倒的时候,弘昀伸手在旁边扶了一把。

    衡哥儿当时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,最后学着宁姐儿的样子,把手里的红积木放进弘昀手心,没说话,转过头去继续叠自己的。

    苏琬莹把这些都写进了记录册,一行一行的,字迹不大,但每一条都是实情。

    辰时,小顺子揣着包袱从后院穿过来,在侧廊拐角停下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奴才今儿要回宫复命,皇上那边问了阿哥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从记录案前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照实说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小顺子点头,低着声音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奴才知道该怎么说,就是想提前跟苏总理打个招呼。宫里头关注阿哥的人不少,奴才说的话,会有人细细揣摩的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手里的炭笔搁下来。

    “小顺子,你跟我说实话,阿哥在宫里那半年,除了你,还有没有人认认真真问过他今天高不高兴、吃没吃饱。”

    小顺子的嘴巴动了动,停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拿起记录册,翻到弘昀这一页,往小顺子面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那你就把这些如实说。他头两天哭了,第三天自己走进中院了,第八天跟衡哥儿分了积木,第十五天睡午觉不再踢被子,第二十天宁姐儿摔倒了他过去拍了拍人家的背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的手指点了点册子。

    “这些不是吹出来的,是我一笔一笔记的。你照这个说,没人能挑出错来。”

    小顺子捧着册子看了片刻,鼻子吸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册子还回来,提着包袱往前院走,走了两步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皇上若是高兴,可能会有后续旨意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小顺子走了之后,约莫过了五六天。

    前院传来马靴声,庆禄来的时候带着笔和一叠空白折纸,脸上的笑比往常拧了两分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宫里来了话,让我写一份弘昀阿哥在教养处的详细记录,呈御前过目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从中院门口转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庆禄总管写过孩子的记录?”

    庆禄的笑滞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奴才管账目、管人事、管库房,孩子的事,奴才确实……”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走到记录案前,把弘昀这一个月的记录册取出来,翻好了放到庆禄面前。

    庆禄低头看,嘴唇动了动,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这些记录……是每天的?”

    “每天两次,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”

    庆禄把剩下的页都翻完,搁在桌上,手指在封皮上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我把这个抄一份,原件你留着?”

    “我来整理,你带抄件走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另取一本空白册子,把弘昀这一个月的变化重新归拢了一遍。

    行为变化单独列一页,饮食起居单独列一页,与其他孩子的互动单独列一页,没有废话,没有铺垫,全是实录。

    庆禄在旁边坐着等,中途看了两眼中院,宁姐儿和弘昀在毡子上拿布片堆房子,衡哥儿站在边上监工,时不时伸手挪一块布。

    庆禄:(?_?)

    这就是那个打伤了三个嬷嬷的弘昀阿哥?

    苏琬莹把整理好的册子合上,推到庆禄面前。

    庆禄接过来,翻了两页,边翻边点头,翻到最后,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看着苏琬莹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,这份记录呈到御前,皇上一定龙心大悦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庆禄把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但你心里得有数,弘昀是皇子,他的任何变化都会被朝中各方解读。你把他带好了是功,带出任何岔子就是罪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空白的记录册收好,手掌按在封面上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庆禄看了她一息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就这三个字?”

    苏琬莹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庆禄总管想听什么?”

    庆禄嘴巴动了动,最后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庆禄:(??? )

    这丫头说三个字,比旁人说三百个字还稳。

    庆禄把册子揣进怀里,站起来理了理袍子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放心,这份记录我照原样呈上去,一字不改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福了福身。

    “有劳庆禄总管。”

    庆禄走到前院门口,回了一次头。

    “对了,宫里那位璟嫔娘娘,禁足再有不到两个月就到期了。到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苏琬莹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到时候我会让弘昀阿哥做好准备。”

    庆禄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,走了。

    苏琬莹回到记录案前,把弘昀今天早上吃了多少山药粥、午睡前有没有哭的事补进原件里,一笔一划,写得整齐。

    中院那边传来弘昀的声音,细小的、亮堂的,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姐姐,歪了歪了!”

    宁姐儿哎了一声,重新摆。

    衡哥儿在一旁发表意见。

    “要这样,你们都笨。”

    碧桃从侧廊探过来。

    “苏姐姐,庆禄走了?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碧桃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。

    “宫里头要这份记录,是皇上真的在意弘昀阿哥,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苏琬莹搁下炭笔。

    “碧桃。”

    碧桃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宫里头的事,我说了不算,你说了也不算,问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碧桃把嘴巴合上,过了片刻又开了。

    “那弘昀阿哥如果有一天要被接回宫呢?”

    苏琬莹看着中院方向,弘昀正把布片搭上去,宁姐儿在旁边给他扶着边角,两个人低着头,脑袋快碰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等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的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在那一天来之前,我只管让他吃好睡好,让他知道有人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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