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把那张条子从德安手里抽过来,又念了一遍,念到几两银子那几个字,嘴角往下一撇。

    “稿子还没进他的门,他倒先算上钱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管着刻坊,刻坊三十张嘴要吃饭,惦记钱不稀罕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明儿当面算,是去跟他砍价,还是去叫他砍你?”

    “你跟着去,看了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辰正,内务府刻坊的值房里,两摞蓝布包刚搁上案,庆禄就把茶盏往苏琬莹跟前推,推得茶水晃出来半圈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板子是上好的梨木,刻工三十个,全是刻过御制诗文的老手,一个月半能出头批,”他搓着手,搓得袖口直响,“这书一出来,京城哪家不抢,庆某琢磨着,五两一本,都算定低了。”

    “庆大人算过本钱没有?”

    “算过,纸墨板料加刻工,一本合三钱出头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定三钱五分。”

    庆禄那口茶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了半天,才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三钱五分?苏总理,您这是叫刻坊白忙活?”

    “多出来那五分,补纸张受潮,补刻工手误重刻的板子,刻坊一文不亏。”

    “不亏也不赚啊!”庆禄一拍大腿,“这么好的东西,满京城捧着银子等,您偏往外推,图什么?”

    “书是拿来救命的,赚钱的买卖,庆大人往别处找。”

    碧桃立在苏琬莹身后,这话她前几夜在西厢里听过一回,今儿换到内务府的值房里说,庆禄那张脸从红转黄,黄里又透出点青,比上回在正堂还好看。

    “救命归救命,”庆禄不死心,身子往前探,“五两一本,您抽一两,一年下来,教养处那十几张床的米钱都有了,何苦跟银子过不去?”

    “庆大人,五两银子,够胡同口一家子吃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那又怎样?”

    “孩子半夜烧得抽风,当娘的先得想,这五两是买米还是买书,想明白了,孩子也等不起了。”

    庆禄张着嘴,一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两滚,到底没吐出来。

    苏琬莹从袖筒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抻平了推过去。

    “五百册,这是分法,请庆大人过目。”

    庆禄接过来,拿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往下念。

    “一百册,送京城各级教养处,并各地分处,一百册,送太医院,并直隶各府医馆,一百册,呈御前,另留内务府存档,两百册,公开发售,”他念完了抬头,脸都皱到一块儿了,“统共五百,才卖两百?剩下那三百,白送?”

    “送出去的三百册,本钱教养处出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半呢?”

    “另一半,照内务府刊印官书的旧例报销,呈御前的,存档的,本就该内务府出,这笔账挪不到别人头上。”

    “苏总理,您这是拿内务府的银子,替教养处做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好人不单是教养处做,”苏琬莹拿指甲在那张纸的末行敲了两下,“这五百册,每一本最后一页都印着内务府刻坊刊印,送进乾清宫的,送进太医院的,送到直隶医馆的,翻到底,头一个瞧见的,是内务府三个字。”

    庆禄的手在纸上来回抹了两遍,抹到内务府那几个字,手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在内务府熬了这些年,经手的活计,哪一样不是做好了是上头的,做坏了是自己的,偏这一回,一本救命的书,底下要落内务府的名,落刻坊的名,刻坊底下,排头一个的就是他庆禄。

    五两一本,赚的是银子,三钱五分一本,赚的是满京城的嘴。

    “这回落名,庆大人倒不怕了?”碧桃在后头嘀咕了一句。

    庆禄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,拿袖子擦了擦脑门,干咳两声。

    “成,就照苏总理这张单子办,只一条,”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,“呈御前那一百册,得庆某亲自送。”

    “庆大人辛苦。”

    出了内务府,碧桃憋了一路,上了车才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“你瞧见没有,他揣那张纸的时候,跟揣银票似的,还拿手按了两下。”

    “瞧见了,他揣的是脸面,比银票沉。”

    四十三日后,刻坊的车停在教养处二门口,头批五十册拿油纸裹着,一捆十本,码了满满一车板。德安跟栓柱两个人往里抬,抬到正堂,油纸一拆,一股新墨味冲得人直打喷嚏。

    封皮是靛青的,当中一张白签,写着婴幼儿教养全书七个字。

    碧桃抢过最上头那本,也不坐,站在案边就翻,翻得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“字刻得正,比你写的还正,”她一边翻一边念叨,“这是小翠那页,祥哥儿的,记录者,教养处育婴婢女小翠,嘿,刻出来了,回头拿给那丫头瞧,她不得哭半宿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别替她哭。”

    “我哭什么,我又没……”

    碧桃翻到扉页,看了那行世间最小之人,又往回翻了一页,翻到封皮里头那一张,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那一页只有两行字,头一行写着编撰,教养处总理苏琬莹,底下一行,墨色一样,字一般大。

    协助编写,教养处代管碧桃。

    书页从她手里滑下去,自个儿合上了。

    碧桃盯着那本合上的书,半天没吭声,又伸手翻开,翻到那一页,拿手指头在碧桃两个字上摸,摸了一回,又摸一回。

    “这是,什么时候加上去的?”

    “誊本送刻坊那天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了三百多页,没见着这一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的是稿子,这一行,是誊完那夜添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研了几天墨,”碧桃嗓子发哑,话说得磕磕绊绊,“研墨,熬粥,还跟你吵架,这也算?”

    “排班那张纸,你改了七稿,夜审三个女官,是你三碗凉茶灌出来的,直隶那七条,你誊的,时辰誊本,你熬了四宿,三百一十二页,你头一个看完,画了三处勾,对出一处数,”苏琬莹把那本书往她跟前推了推,“帮了这么多,理该署名。”

    碧桃没接话,眼泪先掉下来,一颗砸在碧桃那两个字上,洇开一小片墨。她慌忙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,擦得自己又哭又笑。

    “你看,你看,我把自个儿名字弄脏了。”

    “脏了就换一本,刻坊还要送四百五十本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换,就要这本,”碧桃把书抱在怀里,拿下巴抵着封皮,“我娘给我起名的时候,拿的是院子里一棵桃树,她哪想得到,这俩字还能刻进梨木板子里。”

    “想不到的事多了,往后还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来,又哄我。”

    碧桃抽着鼻子,抱着书在杌子上坐了半晌,眼圈红着,嘴倒先利索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了,我差点忘了,今儿一早,胡同口卖豆腐那家的男人来了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又烧了?”

    “没烧,他拿块蓝布包了一包铜钱,数了三遍,三钱五分,一个子儿不差,说要先定一本,”碧桃拿手背抹了把脸,“我说书在内务府书铺卖,明儿辰正才开门,他说知道,他今儿夜里就去门口蹲着。”

    “夜里蹲着,他也不怕冻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不怕,”碧桃吸了吸鼻子,“他去打听的时候,书铺门口,已经蹲了七八个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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