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把碟子里剩下那块糕往嘴里一塞,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:“头一个看,看完了我能不能提意见?”

    “能,提得越多越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可真提了,到时候你别嫌我嘴碎。”

    “你嘴不碎,我倒睡不踏实了。”

    当夜西厢的灯点到四更,灯芯剪了三回。

    第六卷末章写的是孩子夜里惊醒,怎么分辨是饿了,是尿了,还是做了梦,苏琬莹写一条停一下,从樟木箱边上翻出一沓发黄的旧纸,对着日子往稿上抄数,抄完了,提笔把衡哥儿三个字划掉,改成王府世子,想了想,连王府两个字也一并划了,只留下某家长子,周岁前。

    碧桃趴在对面打盹,醒过来一回,揉着眼睛凑过去瞅。

    “你划什么呢,写错了?”

    “没错,名字不能留。”

    “留个名字怎么了,衡哥儿又不怕人知道他夜里哭。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不怕,等长到十五岁说亲,叫人翻出来他周岁前一夜尿湿三回褥子,他怕。”

    碧桃噗嗤笑出声,把脸埋回胳膊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半天没抬起来。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窗纸已经透出青灰。

    苏琬莹把笔搁回笔架,手腕子转了两圈,咔吧一响,她低头数了数日子,从开春动笔到今儿,四个月零六天。

    六摞稿纸码在案上,拿麻绳一摞一摞捆了,头卷喂养,二卷睡与哭,三卷眼耳口鼻,四卷病症识别,五卷行为观察,六卷日常照护,统共三百一十二页,摞起来比砚台还高出一截。

    “碧桃,醒醒,给你的活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天都没亮,你让我读书?”

    “不急,三天读完就成。”

    “三百多页,三天?”碧桃撑着案沿坐直了,瞪着那几摞纸,“你当我是翰林院出来的?”

    “你当了这么久的家,处里十四本册子天天过眼,这几摞算不得什么。”

    碧桃嘴上嘟囔,手已经去解头一摞的麻绳了。

    头一天,她抱着头卷坐在正堂廊下,看两页抬一回头,抬头就冲西厢嚷。

    “这条,奶娘吃了辛辣发物,孩子起一身红疹,是不是当年侧福晋那回?”

    “写的是某府乳母。”

    “某府,满京城谁不知道是哪一府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的人心里知道,纸上不知道,往后谁拿着这张纸去找那家人对质,找不着。”

    碧桃撇撇嘴,拿炭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勾,又往下翻。

    第二天,她翻到第三卷眼睛那一章,手停住了,在那一页上来回看了三遍,拎着稿纸跑进西厢。

    “祥哥儿这事也写进去了?前天刚出的事,你什么时候添的?”

    “太医走的当晚就添了,某家男婴,十月,左眼追物迟半拍,遮右眼则哭闹。”

    “底下这一行呢,记录者,教养处育婴婢女小翠。”碧桃把那张纸抖了抖,“孩子的名字你划得干干净净,小翠的名字倒大大方方写上了?”

    “孩子的名字是人家的私事,记录的人是咱们的功劳,功劳不能划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的名字呢,前头那几卷排班的法子,是我改了七回改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第五卷第二章,你自己往后翻。”

    碧桃哗啦哗啦往后翻,翻到那一页,一行小字底下写着排班之法,教养处代管碧桃历七稿而定,她盯着那行字瞅了半天,脸憋得通红,把纸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我接着看去了,你别跟来。”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碧桃看完了最后一摞。

    那一卷里有直隶那个唇裂孩子的七条喂法,一条一条抄得工工整整,底下还补了一句,此儿可以活得好,四个字写得比旁边的字大一圈。碧桃当初誊信的时候就记得这一句,如今换了个地方重看一遍,鼻子还是发酸,拿袖子抹了两回。

    她把六摞稿纸重新捆好,一摞一摞抱进西厢,码回案上,码完了也不走,站在案边搓着手。

    “看完了?”

    “看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意见呢,你前天不是说要提?”

    “提了,都画在边上了,头卷有三处字写得太草,二卷有一处前后说法对不上,一说孩子两个时辰吃一回,一说一个半时辰,你自己去对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碧桃没吭声,拉过杌子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头上,搁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抬起眼,这丫头自打进了教养处,改口叫她总理,叫她你,好些年没叫过这一声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本书要是传出去,往后天底下养孩子的人都能受益,胡同口卖豆腐的,城外种地的,家里请不起奶娘请不起太医的,照着这纸上写的,孩子哭了知道先看哪儿,吐了知道先摸哪儿,”碧桃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了一声,“你写的这东西,叫书都屈才了,它是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把那摞稿纸往里推了推,推得整整齐齐,半天没接话。

    “怎么,我说得不对?”

    “对,你今儿说话比往常中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哪天说话不中听?”

    “你骂庆禄那天就不中听。”

    碧桃一拍大腿:“那能怪我?那天他问的话多难听!”

    “说到庆禄,”苏琬莹从案角抽出一张素笺,铺平了,“书要印,得先过两道手,头一道,请李大夫把医学那几卷看一遍,病症识别跟用药的地方,我是照着这些年的经验写的,经验归经验,一个字说错了,照着做的人要出事。”

    “李大夫那头我去递帖子,第二道呢?”

    “第二道,交内务府刻坊,刻坊归庆禄那个处管。”

    碧桃蹭地站起来,杌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
    “交给他?那个油吏上回在正堂脸绿成什么样你忘了?他憋着坏还来不及,你把书送到他手里去?”

    “内务府管刊印,绕不开他,绕开了私刻,那是犯禁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要是拖着不印呢?”

    “拖着,这书是教养处总理呈上去的,御批准字的衙门里出来的东西,他拖一天,就得记一天的账,他最怕落名担责,你忘了?”

    碧桃张着嘴,想驳,驳不出来,气哼哼地又坐下了。

    “行,你总有理,那我先去灶上给你熬碗粥,三天没见你正经吃一顿饭,腰带那个眼我回头拿锥子给你扎。”

    “扎第六个?”

    “扎第七个!”

    门帘一甩,碧桃出去了,脚步声一路往灶房那头去。

    苏琬莹提笔写给李大夫的帖子,头两行写得顺,请大夫拨冗审阅,某日某时奉稿上门,写到第三行,审定之后即交内务府刊印,笔尖落在刊印两个字上,墨洇开一小团。

    她搁下笔,把手按在最上头那摞稿纸上。

    这三百一十二页,印出去,满京城谁都能买一本。

    夜啼怎么分,奶疹怎么查,左眼怎么遮,豆子怎么夹,泥巴怎么捏,这些年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试出来的法子,从今往后,就不单是苏琬莹会了。

    满京城的人为什么把孩子排着队往这院子里送,皇后为什么肯把大皇子的手摊到她跟前,贵妃为什么把戴了十一年的簪子摘下来,庆禄为什么查她的账查得脸绿也不敢动她,说到底,都是因为这些事,只有她一个人会。

    一个包衣出身的女官,在那座宫里站得住,凭的就是别人离不了她。

    书一印,就有人离得了了。

    系统写不进书里,脑子里那头的声音谁也拿不走,可五步之外那些看得见的本事,全在这六摞纸上,一页都没藏。

    她把帖子拿起来,又放下,拿镇纸压住,压了一半,又抽出来,夹进最底下那摞稿纸的缝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

    灯芯噼啪爆了一下,火苗矮下去半截。

    门帘外头,碧桃端着那碗粥,站在门槛边上,一步没往里迈,粥碗上头的热气冒了一阵,慢慢就不冒了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