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正的梆子才敲过，二门外就有人拍门环，一下接一下，拍得又急又轻，生怕把谁吵醒，又生怕没人听见。
碧桃趿着鞋去开，回来时嘴撇到了下巴上。
“来了，天还没亮透，他倒比送菜的来得早。”
“让进来，茶用昨儿剩的那罐。”
“剩的那罐是给灶上婆子泡的粗叶子。”
“他这会儿喝得出来？”
碧桃噗嗤一声，扭身去了。
庆禄进西厢的时候，袍子下摆叫露水打湿了一截，两只手果然一手捏着一封，右手那封盖着直隶知府衙门的朱印，左手是她那两页半，折痕叫他攥得起了毛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一宿没合眼。”
“看得出来，庆大人眼圈比德安昨儿说的还黑。”
庆禄也顾不上接这句，一屁股坐在杌子上，右手往上举了举，左手也往上举了举，两封信悬在半空，跟挑着两只水桶似的。
“您这说明，写得在理，第几卷第几页，原句一个字不差，庆某昨儿夜里拿书对了三遍，对得灯油都添了两回。”
“那庆大人为难什么？”
“为难这头啊！”庆禄把右手那封晃了晃，“这是知府夫人，她男人在直隶坐着四品的堂，内务府管得着刻坊，管不着人家府里的老太太，地方官的面子，不好驳啊。”
“庆大人打算怎么回她？”
“庆某琢磨了半宿，想着两头各让一步，”他搓着手，搓得袖口沙沙响，“缠足那条，那是人家亲闺女，老太太铁了心要缠，分处拦得住一回，拦不住十回，耳眼也让了，横竖早穿晚穿都是穿，吊篮留着，叫王氏守在边上，别让那老嬷嬷摇太狠……”
“那不就全让了！”碧桃端着茶进门，托盘往案上一搁，茶水泼出来半盏，“合着分处那一斤三两，是给人家喂着玩的？”
庆禄叫她吼得脖子一缩，拿眼睛去瞅苏琬莹。
苏琬莹接过那盏泼了一半的茶，搁在手边，没喝。
“庆大人，状子上写的这三样，缠足，穿耳，吊篮猛摇，分处要是照着做了，出了事，谁担？”
“出，出什么事？”
“大姐儿两岁半，脚骨还软着，布一缠，骨头折进脚心里，往后一辈子走路疼，二姐儿八个月，银针进去，耳朵烂到耳后头，哥儿缝子没补，喝奶还得小匙慢送，吊篮一宿摇几百回，摇到哪天孩子叫不醒了，”她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，“到那天，是知府夫人担，还是庆大人担？”
庆禄脸上的红一截一截往下褪，褪到下巴，只剩两块黄。
“那，那当然是不能出事。”
“不能出事，靠什么不出事？”
庆禄没吭声，从袖筒里摸出帕子擦脑门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苏琬莹心里翻了个白眼，好么，御前跪着答话都没见他出这么多汗。
“分处门口挂的是哪家的牌子？”
“内务府教养分处。”
“分处照着做，出了事，知府夫人往外说一句，我可是照内务府的吩咐办的，这话推到哪儿去？”
“推到……”庆禄的帕子停在脑门上，嗓子眼里咕咚一声，“推到庆某头上。”
碧桃在门边拿手捂住了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廊下小翠抱着瑜哥儿打窗根底下过，孩子的小鼻子冲屋里抽了两下，脸一皱。
【汗汗的，酸酸的，今天不香，不要他（￣へ￣）】
这回不用翻，满屋子都闻得出来。
“可苏总理，”庆禄把帕子攥成一团，身子往前探，“驳是该驳，谁去驳？内务府去驳，知府记恨的是内务府，往后刻坊的书要往直隶铺，人家衙门里卡一卡，一本都进不去，教养处去驳，那更了不得，一个包衣出身的女官，驳四品官的夫人，状子能再递一封上来。”
“所以不能内务府驳，也不能教养处驳。”
“那还有谁？”
苏琬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靛青封皮的全书，翻开扉页，拿手掌抹平，推到他跟前。
扉页那行字底下，刻着四个朱字，刻得深，墨吃进去了，灯底下看着都亮。
庆禄盯着那四个字，眼珠子半天没动。
“以内务府的名义回一封公函，”苏琬莹一个字一个字说，“就写，教养分处照看孩童，一应操作，以御批《全书》为依据，不可随意更改，知府夫人如有异议，可具折上书朝廷，由皇上定夺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庆禄那张脸从黄转红，红里还透着亮，他张了两回嘴，头一回没说出话，第二回一拍大腿站起来，杌子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尺。
“妙，妙啊，这么一回，驳她的就不是庆某，也不是苏总理，是这四个字！”
“庆大人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，明白，”他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拍，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半圈，“她要再告，就得告到乾清宫去，告皇上朱批过的书不合规矩，借她男人十个胆子，他也不敢叫她递这道折子！”
好么，一说能甩锅，这油吏脑子转得比碧桃的算盘珠子还快。
“措辞要软。”
“软？”
“礼数写足，先谢知府衙门照拂分处，再夸夫人爱女心切，夸完了，再说规矩，”苏琬莹拿指甲在扉页上敲了两下，“措辞软，意思硬，面子可以给她，孩子的骨头，一寸都不给。”
庆禄拿手指头在空里比划，嘴里跟着念，念了两遍，念到骨头那两个字，停住了，冲她拱了拱手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在内务府熬了十几年，头一回觉着，这公函写起来，腰杆是直的。”
“那庆大人今儿就写？”
“今儿就写，写完了先送来给您过目，您点了头，庆某亲自盖印，走驿站，六百里加急……”
“四百里就够，加急的银子，内务府报销还得挨一顿问。”
“是是是，四百里。”
碧桃在门边嘀咕：“他倒算不过来账了。”
庆禄也不恼，把案上那张状子叠好揣进怀里，又把苏琬莹那两页半捧起来，捧得比状子还小心，冲门口走了两步，脚又停下。
他回过头，脸上那点亮还没褪干净，眉心却拧起来了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再斗胆问一句，这公函一到，知府夫人不敢上书，也不敢再告，可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，一赌气，把孩子从分处领回去了呢？”
碧桃的笑收住了。
苏琬莹没接话，低头看那本摊开的全书，扉页那行字底下，是她亲手写的世间最小之人。
那个缝子还没补上的哥儿，一斤三两，一勺一勺喂出来的，喂的时候，他娘就守在边上。
“领回去，公函就白写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庆大人先回去写，”她把书合上，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，“孩子领不领，得看她那头，我这头，得先给王氏写一封。”
庆禄应了一声，揣着两封信走了，鞋底在青砖上啪嗒啪嗒远了。
碧桃凑到案边，看她铺开一张新纸，头一行写下王氏两个字，底下一行，笔尖悬着，半天没落。
“你写什么？”
“写叫她每天盯着分处的门，”苏琬莹把笔蘸饱，“知府府上的车，哪天来，来了是送人，还是接人。”
碧桃趿着鞋去开，回来时嘴撇到了下巴上。
“来了，天还没亮透，他倒比送菜的来得早。”
“让进来，茶用昨儿剩的那罐。”
“剩的那罐是给灶上婆子泡的粗叶子。”
“他这会儿喝得出来？”
碧桃噗嗤一声，扭身去了。
庆禄进西厢的时候，袍子下摆叫露水打湿了一截，两只手果然一手捏着一封，右手那封盖着直隶知府衙门的朱印，左手是她那两页半，折痕叫他攥得起了毛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一宿没合眼。”
“看得出来，庆大人眼圈比德安昨儿说的还黑。”
庆禄也顾不上接这句，一屁股坐在杌子上，右手往上举了举，左手也往上举了举，两封信悬在半空，跟挑着两只水桶似的。
“您这说明，写得在理，第几卷第几页，原句一个字不差，庆某昨儿夜里拿书对了三遍，对得灯油都添了两回。”
“那庆大人为难什么？”
“为难这头啊！”庆禄把右手那封晃了晃，“这是知府夫人，她男人在直隶坐着四品的堂，内务府管得着刻坊，管不着人家府里的老太太，地方官的面子，不好驳啊。”
“庆大人打算怎么回她？”
“庆某琢磨了半宿，想着两头各让一步，”他搓着手，搓得袖口沙沙响，“缠足那条，那是人家亲闺女，老太太铁了心要缠，分处拦得住一回，拦不住十回，耳眼也让了，横竖早穿晚穿都是穿，吊篮留着，叫王氏守在边上，别让那老嬷嬷摇太狠……”
“那不就全让了！”碧桃端着茶进门，托盘往案上一搁，茶水泼出来半盏，“合着分处那一斤三两，是给人家喂着玩的？”
庆禄叫她吼得脖子一缩，拿眼睛去瞅苏琬莹。
苏琬莹接过那盏泼了一半的茶，搁在手边，没喝。
“庆大人，状子上写的这三样，缠足，穿耳，吊篮猛摇，分处要是照着做了，出了事，谁担？”
“出，出什么事？”
“大姐儿两岁半，脚骨还软着，布一缠，骨头折进脚心里，往后一辈子走路疼，二姐儿八个月，银针进去，耳朵烂到耳后头，哥儿缝子没补，喝奶还得小匙慢送，吊篮一宿摇几百回，摇到哪天孩子叫不醒了，”她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，“到那天，是知府夫人担，还是庆大人担？”
庆禄脸上的红一截一截往下褪，褪到下巴，只剩两块黄。
“那，那当然是不能出事。”
“不能出事，靠什么不出事？”
庆禄没吭声，从袖筒里摸出帕子擦脑门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苏琬莹心里翻了个白眼，好么，御前跪着答话都没见他出这么多汗。
“分处门口挂的是哪家的牌子？”
“内务府教养分处。”
“分处照着做，出了事，知府夫人往外说一句，我可是照内务府的吩咐办的，这话推到哪儿去？”
“推到……”庆禄的帕子停在脑门上，嗓子眼里咕咚一声，“推到庆某头上。”
碧桃在门边拿手捂住了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廊下小翠抱着瑜哥儿打窗根底下过，孩子的小鼻子冲屋里抽了两下，脸一皱。
【汗汗的，酸酸的，今天不香，不要他（￣へ￣）】
这回不用翻，满屋子都闻得出来。
“可苏总理，”庆禄把帕子攥成一团，身子往前探，“驳是该驳，谁去驳？内务府去驳，知府记恨的是内务府，往后刻坊的书要往直隶铺，人家衙门里卡一卡，一本都进不去，教养处去驳，那更了不得，一个包衣出身的女官，驳四品官的夫人，状子能再递一封上来。”
“所以不能内务府驳，也不能教养处驳。”
“那还有谁？”
苏琬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靛青封皮的全书，翻开扉页，拿手掌抹平，推到他跟前。
扉页那行字底下，刻着四个朱字，刻得深，墨吃进去了，灯底下看着都亮。
庆禄盯着那四个字，眼珠子半天没动。
“以内务府的名义回一封公函，”苏琬莹一个字一个字说，“就写，教养分处照看孩童，一应操作，以御批《全书》为依据，不可随意更改，知府夫人如有异议，可具折上书朝廷，由皇上定夺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庆禄那张脸从黄转红，红里还透着亮，他张了两回嘴，头一回没说出话，第二回一拍大腿站起来，杌子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尺。
“妙，妙啊，这么一回，驳她的就不是庆某，也不是苏总理，是这四个字！”
“庆大人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，明白，”他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拍，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半圈，“她要再告，就得告到乾清宫去，告皇上朱批过的书不合规矩，借她男人十个胆子，他也不敢叫她递这道折子！”
好么，一说能甩锅，这油吏脑子转得比碧桃的算盘珠子还快。
“措辞要软。”
“软？”
“礼数写足，先谢知府衙门照拂分处，再夸夫人爱女心切，夸完了，再说规矩，”苏琬莹拿指甲在扉页上敲了两下，“措辞软，意思硬，面子可以给她，孩子的骨头，一寸都不给。”
庆禄拿手指头在空里比划，嘴里跟着念，念了两遍，念到骨头那两个字，停住了，冲她拱了拱手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在内务府熬了十几年，头一回觉着，这公函写起来，腰杆是直的。”
“那庆大人今儿就写？”
“今儿就写，写完了先送来给您过目，您点了头，庆某亲自盖印，走驿站，六百里加急……”
“四百里就够，加急的银子，内务府报销还得挨一顿问。”
“是是是，四百里。”
碧桃在门边嘀咕：“他倒算不过来账了。”
庆禄也不恼，把案上那张状子叠好揣进怀里，又把苏琬莹那两页半捧起来，捧得比状子还小心，冲门口走了两步，脚又停下。
他回过头，脸上那点亮还没褪干净，眉心却拧起来了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再斗胆问一句，这公函一到，知府夫人不敢上书，也不敢再告，可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，一赌气，把孩子从分处领回去了呢？”
碧桃的笑收住了。
苏琬莹没接话，低头看那本摊开的全书，扉页那行字底下，是她亲手写的世间最小之人。
那个缝子还没补上的哥儿，一斤三两，一勺一勺喂出来的，喂的时候，他娘就守在边上。
“领回去，公函就白写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庆大人先回去写，”她把书合上，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，“孩子领不领，得看她那头，我这头，得先给王氏写一封。”
庆禄应了一声，揣着两封信走了，鞋底在青砖上啪嗒啪嗒远了。
碧桃凑到案边，看她铺开一张新纸，头一行写下王氏两个字，底下一行，笔尖悬着，半天没落。
“你写什么？”
“写叫她每天盯着分处的门，”苏琬莹把笔蘸饱，“知府府上的车，哪天来，来了是送人，还是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