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捶了七八下床栏，捶累了，扭过身子冲他额娘扑，一把拽过那只皮囊，咬住皮囊口使劲嘬。
清水嘬进嘴里，他咂了两下，小脸皱成一团，连水带口水喷了苏琬莹半边袖子。
【不对！不是这个！要香香的那个，要要要（｀へ′）】
“夫人，别给他换。”
乌云其其格攥着皮囊往回缩了半寸，嗓门还是亮的：“他要哭了，他一哭，帐子顶都能掀了。”
“掀就掀，东厢的顶结实，今晚这一哭，谁都替他躲不过去。”
话音还没落，巴特尔已经扯开了嗓子，哭声一浪顶一浪，窗纸都跟着嗡嗡响，廊下碧桃的脚步声跑到门口，又叫苏琬莹一句“别进来”挡回去了。
乌云其其格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，眼睛盯着儿子那张哭紫了半截的脸。
“苏总理，给他喝一口，就一口，喝完了明儿再停。”
“今儿一口，明儿就还得一口，夫人草原上驯马，也是今儿松了缰绳，明儿再勒？”
乌云其其格叫她问住了，张了张嘴，拿手背在脸上狠抹了一把，坐回床沿，一声不吭。
苏琬莹把灯芯又拨低一截，屋里只剩豆大一点黄光，她把巴特尔从床中间抱起来，让他趴在自个儿肩上，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，一下，停一停，又一下。
“夫人，巴特尔小时候，您哄他睡，唱过什么曲儿？”
“唱曲儿？”
“草原上的，您嘴里常哼的那个。”
乌云其其格愣了半晌，喉咙里咕噜一声，开了口，调子低低的，拖得老长，一句话要转三道弯，苏琬莹一个字都听不懂，手底下的拍子倒跟着那调子走了。
哭声一截一截短下去，巴特尔的脑袋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，拱一会儿哼一会儿。
【头里面还在响，可是小一点了，那个歌，额娘的歌（?w?）】
“夫人，接着唱，别停。”
乌云其其格唱到第四遍，嗓子哑了，巴特尔的两只拳头松开了，搭在苏琬莹后背上，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。
子初那一刻，孩子睡着了。
苏琬莹没敢放，又抱着拍了一盏茶，才把人轻轻放回褥子上，盖好小被，腰一直起来，那根第七眼的腰带硌得她倒抽了一口气。
乌云其其格掰着手指头，盯着窗外的月亮挪地方，一宿没合眼。
寅初，巴特尔醒了，睁眼头一件事，是冲他额娘伸胳膊。
“四个时辰，”乌云其其格竖起四根手指头，冲苏琬莹晃，晃得手都抖，“他睡了四个时辰，帐子里抱倒三个人，也没换来这么长一觉！”
“夫人小声些，他才醒，别吓着。”
“我不小声，我高兴！”
嗓门是真没收住，巴特尔叫他额娘一嗓子震得眨了两下眼，没哭，咧嘴乐了。
头一个白日，这孩子照样闹，薅了小翠的辫梢，砸了东厢一只粗瓷碗，追着廊下的瑜哥儿要抢拨浪鼓，瑜哥儿翻过身去不给，他一屁股坐在棉垫上干嚎。
碧桃蹲在门边数碗碴子，嘴撇到下巴上：“停了茶，力气倒一点没见少。”
“力气是他自个儿的，停的是那根叫人拧紧的弦。”
“那弦松没松，你咋知道？”
“今晚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夜，乌云其其格不用人提，天一擦黑就坐到床沿上，把那支曲子从头唱起，唱到第二遍，巴特尔自个儿躺下了，拿小手去拽他额娘的皮带扣子，拽着拽着眼皮就沉了。
这一觉睡了五个时辰。
第三夜，苏琬莹照旧搬了杌子坐在床边，巴特尔喝完那碗兑水的淡奶，打了个奶嗝，脑袋往枕头上一歪，眼珠子没满屋乱转，就盯着帐钩看，看一会儿，眨一下，再看一会儿。
【安静了……好困……软软的……要睡了（。-w-）zzZ】
苏琬莹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。
脑袋里那股往上顶的劲儿，没了。
一岁的孩子，本来就该这么睡，吃饱了，额娘在边上，褥子软，眼皮一合就过去了，这点事，草原上灌了半年的浓茶，愣是把它灌没了。
“苏总理，”乌云其其格凑过来，嗓门头一回压得这样低，“他怎么不闹了，他连哼都没哼。”
“夫人您摸摸他的胸口。”
乌云其其格把手伸过去，手掌贴在儿子小袍子上，贴了好一会儿。
“慢了，跳得慢了，跟羊羔子吃饱了趴在草里一个样。”
“这才是一岁孩子该有的跳法。”
乌云其其格没接话，手还贴在那儿，肩膀先抖起来，抖着抖着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，一颗接一颗砸在褥子上，她也不擦，就那么贴着儿子的胸口哭。
“半年，我找了七个大夫，喝了四十副黄连，萨满跳了三宿，我男人还说他生来就是守夜的命。”
“夫人别这么说，您大老远抱来了，就没耽误。”
“一碗茶，就是一碗茶，”她拿袖子捂住嘴，哭得嗓子眼直抽，“我天天亲手熬，熬到马鞍子那个颜色，我以为那是给他最好的。”
“您给的是最好的，给错了人，砖茶到了大人碗里，那是好东西。”
乌云其其格抬起头，脸上又是泪又是笑，拿手背抹了一把，冲她竖起大拇指。
“你们京城女人，胳膊细，心不细，是我说错了，心细得能穿针。”
苏琬莹福了福身，脸上的笑挑不出一处错，心里却想，这位台吉夫人夸人的路数，倒跟碧桃骂人一个劲儿。
乌云其其格没急着走。
她在教养处住了十天，每天夜里自个儿守着，掰着手指头数时辰，数到第十宿，巴特尔从戌正睡到卯初，半道醒了一回，喝两口淡奶，翻个身接着睡。
第十一日一早，她的马车套好了，停在二门外头，靴帮子上的黄泥刷得干干净净，巴特尔骑在她胳膊上，拿那只皮囊往她脸上拍，里头咣当咣当，是清水的响声。
“苏总理，这十天吃你的住你的，这个你收着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砖茶，整整齐齐拿油纸包着。
“夫人，这是您那最好的一等。”
“给你喝，你熬夜熬得眼底下都青了，大人喝得。”
苏琬莹没推，双手接了过来，碧桃在身后噗嗤一声，赶紧拿帕子捂住。
乌云其其格上了车，帘子撩起一半，人又探出来半个身子。
“苏总理，我问你一句话，你要说实话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草原上喝奶茶的孩子，不止巴特尔一个，我娘家那几个营子，夜里哭的，不睡的，拉稀的，冬天冻烂了脸的，多得数不过来，萨满跳一宿换一只羊，跳完了照旧哭，”她拿马鞭的柄敲了敲车辕，“你的法子，能不能传到蒙古去？”
二门外的风卷着槐树叶子往里刮，苏琬莹抱着那块砖茶，没马上回话。
京城的方子，搬到直隶，撞上缠足吊篮，搬到江南，撞上梅雨捂汗，搬到草原，头一样撞上的，就是这一碗家家都熬的奶茶，照着《全书》原样抄过去，人家一翻，头一页就不认。
“夫人，奴才先不应您能，也不应您不能。”
“那你应什么？”
“草原上的孩子吃什么，穿什么，冬天多冷，夏天住哪儿，奴才一概不知道，不知道就开方子，跟那几位让他喝黄连的大夫没两样，”苏琬莹把砖茶往怀里揣了揣，“奴才先把草原上常见的婴儿毛病，一样一样理出来，写一份建议，托驿站给您送过去，您看了，觉得能用，咱们再往下说。”
乌云其其格盯着她看了半晌，一拍车辕，笑出声来。
“好，你这一句，比一张纸牢靠，我等你的信。”
车轮子碾着青砖走远了，巴特尔的小手还扒在车帘边上，冲这头一抓一抓的。
碧桃凑过来，拿胳膊肘捅她：“你倒应得痛快，草原上的毛病，你打哪儿理去，你又没去过。”
“没去过，就得找去过的人问。”
“找谁？”
苏琬莹还没答，德安打胡同口一路跑过来，扶着门框喘气，拿手往身后指。
“总理，庆大人，庆大人来了，打听着台吉夫人的车往这边来，轿子都没坐，一路小跑，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，嘴里一个劲念叨，蒙古，蒙古，这可了不得。”
清水嘬进嘴里，他咂了两下，小脸皱成一团，连水带口水喷了苏琬莹半边袖子。
【不对！不是这个！要香香的那个，要要要（｀へ′）】
“夫人，别给他换。”
乌云其其格攥着皮囊往回缩了半寸，嗓门还是亮的：“他要哭了，他一哭，帐子顶都能掀了。”
“掀就掀，东厢的顶结实，今晚这一哭，谁都替他躲不过去。”
话音还没落，巴特尔已经扯开了嗓子，哭声一浪顶一浪，窗纸都跟着嗡嗡响，廊下碧桃的脚步声跑到门口，又叫苏琬莹一句“别进来”挡回去了。
乌云其其格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，眼睛盯着儿子那张哭紫了半截的脸。
“苏总理，给他喝一口，就一口，喝完了明儿再停。”
“今儿一口，明儿就还得一口，夫人草原上驯马，也是今儿松了缰绳，明儿再勒？”
乌云其其格叫她问住了，张了张嘴，拿手背在脸上狠抹了一把，坐回床沿，一声不吭。
苏琬莹把灯芯又拨低一截，屋里只剩豆大一点黄光，她把巴特尔从床中间抱起来，让他趴在自个儿肩上，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，一下，停一停，又一下。
“夫人，巴特尔小时候，您哄他睡，唱过什么曲儿？”
“唱曲儿？”
“草原上的，您嘴里常哼的那个。”
乌云其其格愣了半晌，喉咙里咕噜一声，开了口，调子低低的，拖得老长，一句话要转三道弯，苏琬莹一个字都听不懂，手底下的拍子倒跟着那调子走了。
哭声一截一截短下去，巴特尔的脑袋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，拱一会儿哼一会儿。
【头里面还在响，可是小一点了，那个歌，额娘的歌（?w?）】
“夫人，接着唱，别停。”
乌云其其格唱到第四遍，嗓子哑了，巴特尔的两只拳头松开了，搭在苏琬莹后背上，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。
子初那一刻，孩子睡着了。
苏琬莹没敢放，又抱着拍了一盏茶，才把人轻轻放回褥子上，盖好小被，腰一直起来，那根第七眼的腰带硌得她倒抽了一口气。
乌云其其格掰着手指头，盯着窗外的月亮挪地方，一宿没合眼。
寅初，巴特尔醒了，睁眼头一件事，是冲他额娘伸胳膊。
“四个时辰，”乌云其其格竖起四根手指头，冲苏琬莹晃，晃得手都抖，“他睡了四个时辰，帐子里抱倒三个人，也没换来这么长一觉！”
“夫人小声些，他才醒，别吓着。”
“我不小声，我高兴！”
嗓门是真没收住，巴特尔叫他额娘一嗓子震得眨了两下眼，没哭，咧嘴乐了。
头一个白日，这孩子照样闹，薅了小翠的辫梢，砸了东厢一只粗瓷碗，追着廊下的瑜哥儿要抢拨浪鼓，瑜哥儿翻过身去不给，他一屁股坐在棉垫上干嚎。
碧桃蹲在门边数碗碴子，嘴撇到下巴上：“停了茶，力气倒一点没见少。”
“力气是他自个儿的，停的是那根叫人拧紧的弦。”
“那弦松没松，你咋知道？”
“今晚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夜，乌云其其格不用人提，天一擦黑就坐到床沿上，把那支曲子从头唱起，唱到第二遍，巴特尔自个儿躺下了，拿小手去拽他额娘的皮带扣子，拽着拽着眼皮就沉了。
这一觉睡了五个时辰。
第三夜，苏琬莹照旧搬了杌子坐在床边，巴特尔喝完那碗兑水的淡奶，打了个奶嗝，脑袋往枕头上一歪，眼珠子没满屋乱转，就盯着帐钩看，看一会儿，眨一下，再看一会儿。
【安静了……好困……软软的……要睡了（。-w-）zzZ】
苏琬莹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。
脑袋里那股往上顶的劲儿，没了。
一岁的孩子，本来就该这么睡，吃饱了，额娘在边上，褥子软，眼皮一合就过去了，这点事，草原上灌了半年的浓茶，愣是把它灌没了。
“苏总理，”乌云其其格凑过来，嗓门头一回压得这样低，“他怎么不闹了，他连哼都没哼。”
“夫人您摸摸他的胸口。”
乌云其其格把手伸过去，手掌贴在儿子小袍子上，贴了好一会儿。
“慢了，跳得慢了，跟羊羔子吃饱了趴在草里一个样。”
“这才是一岁孩子该有的跳法。”
乌云其其格没接话，手还贴在那儿，肩膀先抖起来，抖着抖着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，一颗接一颗砸在褥子上，她也不擦，就那么贴着儿子的胸口哭。
“半年，我找了七个大夫，喝了四十副黄连，萨满跳了三宿，我男人还说他生来就是守夜的命。”
“夫人别这么说，您大老远抱来了，就没耽误。”
“一碗茶，就是一碗茶，”她拿袖子捂住嘴，哭得嗓子眼直抽，“我天天亲手熬，熬到马鞍子那个颜色，我以为那是给他最好的。”
“您给的是最好的，给错了人，砖茶到了大人碗里，那是好东西。”
乌云其其格抬起头，脸上又是泪又是笑，拿手背抹了一把，冲她竖起大拇指。
“你们京城女人，胳膊细，心不细，是我说错了，心细得能穿针。”
苏琬莹福了福身，脸上的笑挑不出一处错，心里却想，这位台吉夫人夸人的路数，倒跟碧桃骂人一个劲儿。
乌云其其格没急着走。
她在教养处住了十天，每天夜里自个儿守着，掰着手指头数时辰，数到第十宿，巴特尔从戌正睡到卯初，半道醒了一回，喝两口淡奶，翻个身接着睡。
第十一日一早，她的马车套好了，停在二门外头，靴帮子上的黄泥刷得干干净净，巴特尔骑在她胳膊上，拿那只皮囊往她脸上拍，里头咣当咣当，是清水的响声。
“苏总理，这十天吃你的住你的，这个你收着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砖茶，整整齐齐拿油纸包着。
“夫人，这是您那最好的一等。”
“给你喝，你熬夜熬得眼底下都青了，大人喝得。”
苏琬莹没推，双手接了过来，碧桃在身后噗嗤一声，赶紧拿帕子捂住。
乌云其其格上了车，帘子撩起一半，人又探出来半个身子。
“苏总理，我问你一句话，你要说实话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草原上喝奶茶的孩子，不止巴特尔一个，我娘家那几个营子，夜里哭的，不睡的，拉稀的，冬天冻烂了脸的，多得数不过来，萨满跳一宿换一只羊，跳完了照旧哭，”她拿马鞭的柄敲了敲车辕，“你的法子，能不能传到蒙古去？”
二门外的风卷着槐树叶子往里刮，苏琬莹抱着那块砖茶，没马上回话。
京城的方子，搬到直隶，撞上缠足吊篮，搬到江南，撞上梅雨捂汗，搬到草原，头一样撞上的，就是这一碗家家都熬的奶茶，照着《全书》原样抄过去，人家一翻，头一页就不认。
“夫人，奴才先不应您能，也不应您不能。”
“那你应什么？”
“草原上的孩子吃什么，穿什么，冬天多冷，夏天住哪儿，奴才一概不知道，不知道就开方子，跟那几位让他喝黄连的大夫没两样，”苏琬莹把砖茶往怀里揣了揣，“奴才先把草原上常见的婴儿毛病，一样一样理出来，写一份建议，托驿站给您送过去，您看了，觉得能用，咱们再往下说。”
乌云其其格盯着她看了半晌，一拍车辕，笑出声来。
“好，你这一句，比一张纸牢靠，我等你的信。”
车轮子碾着青砖走远了，巴特尔的小手还扒在车帘边上，冲这头一抓一抓的。
碧桃凑过来，拿胳膊肘捅她：“你倒应得痛快，草原上的毛病，你打哪儿理去，你又没去过。”
“没去过，就得找去过的人问。”
“找谁？”
苏琬莹还没答，德安打胡同口一路跑过来，扶着门框喘气，拿手往身后指。
“总理，庆大人，庆大人来了，打听着台吉夫人的车往这边来，轿子都没坐，一路小跑，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，嘴里一个劲念叨，蒙古，蒙古，这可了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