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琬莹推开半扇窗，冲台阶底下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说，蹲着腿麻。”
何氏拎起包袱站起来，拍了两把膝盖上的灰，进门也不坐，把包袱往脚边一搁，两只脚一左一右夹住。
碧桃瞅着那包袱，嘴比脑子快：“你这是要走？谁撵你了？”
“没人撵。”
“没人撵你打这么个死结，拿剪子都得铰半天。”
“周姐姐赵姐姐去江南，昨儿名单贴出来，没我，”何氏把下巴一抬，“我想了一宿，剩下我一个，要么叫我回家，要么往比江南还远的地方去，哪一样都得背包袱，先打好了，省得临走手忙脚乱。”
“那结呢，打这么紧做什么？”
“我们那边码头人杂，包袱打松了，下船一回头，东西少一半，我娘教的，出门的包袱，要打到自个儿都解不开。”
碧桃噗嗤笑出声，扭头去看苏琬莹。
苏琬莹从樟木箱边上抽出那卷舆图，摊在案上，拿砚台压住一头，手指顺着运河那道墨线往下走，走过江南，又往西南拐了一大截，停在最底下。
“你猜对了一半，不叫你回家。”
何氏凑过去看，看了半天，拿手指头点那块地方：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两广。”
“比江南远多少？”
“水路转旱路，一个半月。”
何氏没吭声，把那块地方又看了一遍，看完了点点头：“成。”
“成？你连那边吃米吃面都不知道，张嘴就成？”碧桃一拍案沿，“苏姑娘，你昨儿给她名字底下画两道，我还当你是嫌她吵，要给她记一笔。”
“记的是功。”
“她跟灶上婆子为半筐炭吵到二更，这也算功？”
“那半筐炭，是婆子拿潮炭混进银骨炭里，要往东厢送，何氏拦在灶房门口不让，吵到二更，东厢一块潮炭都没进，”苏琬莹拿指甲在舆图上敲了一下，“第二天我去灶上瞧了，墙角堆着一筐，拿脚一踢，底下渗水。”
碧桃张着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你那几天熬时辰誊本，熬得脸都绿了，我跟你说，你当夜就得提着炭筐去找婆子算账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何氏在边上听着，嘴角往下一撇：“她骂我外乡人多管闲事，我说东厢十四个孩子，吸一宿炭烟，明儿你来抬。”
“这句骂得好，”苏琬莹把舆图往她跟前推了推，“两广那头，官府离得远，村里宗族说了算，码头上认拳头，接生的婆子认祖传的老法子，周氏那样讲理的去了，讲三天，人家还当她是走街卖药的，得先有个人站得住，吵得赢，再坐下来讲理。”
“吵架我在行。”
“吵赢了不算数，吵完了，人家肯把孩子交到你手里，那才算。”
何氏愣了愣，把这句在嘴里嚼了两遍，没顶回来。
“给你配五个人，”苏琬莹从案角抽出一张名单，“两个手快的，管床管灶，一个识字多的，专管记账跟写信，一个在通州接过生，还有一个是广州府出来的，会说那边的白话。”
“六个人，管两广？”
“六个人先管一处院子，管出样子来，那边的人自个儿会来瞧，瞧明白了，自个儿会学。”
碧桃把名单抢过去看，看到最后一个名字，嘀咕：“这个广州的，是上个月才进的那个？她连排班纸都没背熟。”
“排班纸何氏背熟了就成，她只管张嘴替何氏说话，人家骂何氏，她还得原样翻过来。”
“骂也翻？”
“骂也翻，骂的什么都不知道，吵都没处吵。”
碧桃把名单往案上一拍，拉过杌子坐下，两只手揣进袖筒里，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苏姑娘，我不是信不过她，一个半月的路，人到了那头，两眼一抹黑，头一宿住哪儿都不知道，借屋子，人家不借，银子带多了怕抢，带少了撑不过两个月，她总不能天天站在人家衙门口吵吧？”
“吵也行，吵不了几天，嗓子就哑了。”
“你还说笑！”
苏琬莹没接这话，从那摞公文模板底下抽出一封信，信封上盖着内务府的朱印，封口已经拆开了。
“前半个月，我托庆禄递了一道公文去两广总督衙门，请他们先寻一处落脚的院子，拨头三个月的经费，回文昨儿傍晚到的。”
碧桃接过来看，看了两行，抬头瞪她：“半个月前？那会儿江南的人都还没定。”
“江南的人没定，两广要去人，早就定了。”
“庆禄那个油吏，肯替你跑这一趟？”
“跑得比谁都快，”苏琬莹把回文抽回来，拿镇纸压平，“扉页上刻着利国利民四个字，底下印着内务府刻坊，书铺到哪儿，那四个字就到哪儿，两广要是办砸了，丢的是他的脸。”
“你又拿他的脸当鞭子使。”
“鞭子好使，就多使两回，使坏了，再换一根。”
碧桃拿手捂住嘴，肩膀抖了两下，到底没笑出来，又去看那回文上的字。
苏琬莹转向何氏：“院子在广州城西，三进，前头能办事，后头能住人，经费一个月二十两，头三个月由总督衙门拨，你到了，不用从零开局。”
何氏眼睛亮了，刚要开口，叫她抬手拦住了。
“可你记着，院子是人家给的，银子也是人家给的，人家哪天不高兴，随时收得回去，账要比京城记得还细，花一文钱写一文钱，每月抄一份，一份寄我，一份送总督衙门，别等人家来查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来查呢？”
“不来查也送，送得他们嫌烦，就没工夫疑心你。”
何氏点头，点得脑门上的碎头发都晃起来了。
“还有一条，到了那边，不许跟人动手。”
“那人家先动手呢？”
“先护孩子，再护你自个儿的脸，其余的，拿那张求援的公文拍到衙门案上，往后我替你算。”
碧桃在边上插一句：“她那巴掌，拍案能拍裂一道缝。”
“裂了让庆禄赔。”
何氏咧嘴笑出声，笑完了弯腰，把脚边那只包袱拎起来，死结朝上，搁在案边。
“苏总理，这结我不解了，到了广州再解。”
三日后，通州码头的船要开，六个人的铺盖跟四口箱子早一天装了舱。
苏琬莹送到二门口，没再往外走，何氏背着那只包袱，结还是那个结，走出去三步，又折回来，冲她福了福身，福完了也不起来，就那么仰着脸。
“苏总理放心，两广的孩子，我来管。”
那张脸晒得黑，颧骨上两块红，嘴抿得紧紧的，两只眼亮得跟灶膛里的火一样，一点都不躲。
苏琬莹叫她这么看着，记起了一个人。
那年她头一回进摄政王府的后院，站在衡哥儿的小床边上，心里也是这么个念头，脑子里揣着系统，孩子说什么她都听得懂，还能难到哪儿去。
当天夜里，衡哥儿哭到四更，脑子里那头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冒，她句句听得懂，手底下却不知道先干哪一样，王爷在门外来回走，她抱着孩子，两条胳膊抖了半个时辰。
那会儿她好歹还有一副听得懂的耳朵。
何氏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套书，一张名单，一个死结。
“去吧，”苏琬莹抬了抬下巴，“到了先写信，写你头一天见着了什么，别写你打算干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打算的事，走一个半月就变了，见着的事，变不了。”
何氏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，这回没再回头，包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，结朝着天。
碧桃立在苏琬莹身后，等那人拐过胡同口，才开口：“你刚才那副样子，跟送闺女出嫁似的。”
“送闺女出嫁，我还能随一份礼，送她，我只能随几页纸。”
“那你随了没有？”
“还没写。”
苏琬莹回到西厢，铺开一张新纸，笔蘸饱了墨，头一行写下何氏两个字，底下一行，写的是到广州后头三日不可做之事。
信走得比人慢，一个半月的路，她得赶在何氏撞上头一个坑之前，把能想到的坑，先一个一个替她填上字。
写到第四条，门帘一掀，碧桃抱着一摞信进来，往案角一搁，信堆塌了半边，滑下来两封。
“直隶王氏的，周氏从淮安寄的，孟姑姑宫里捎的，还有两封，信皮上的字我认不全，”碧桃拿脚尖把掉在地上的那封勾过来，“苏姑娘，你先看哪一封？”
“进来说，蹲着腿麻。”
何氏拎起包袱站起来，拍了两把膝盖上的灰，进门也不坐，把包袱往脚边一搁，两只脚一左一右夹住。
碧桃瞅着那包袱，嘴比脑子快：“你这是要走？谁撵你了？”
“没人撵。”
“没人撵你打这么个死结，拿剪子都得铰半天。”
“周姐姐赵姐姐去江南，昨儿名单贴出来，没我，”何氏把下巴一抬，“我想了一宿，剩下我一个，要么叫我回家，要么往比江南还远的地方去，哪一样都得背包袱，先打好了，省得临走手忙脚乱。”
“那结呢，打这么紧做什么？”
“我们那边码头人杂，包袱打松了，下船一回头，东西少一半，我娘教的，出门的包袱，要打到自个儿都解不开。”
碧桃噗嗤笑出声，扭头去看苏琬莹。
苏琬莹从樟木箱边上抽出那卷舆图，摊在案上，拿砚台压住一头，手指顺着运河那道墨线往下走，走过江南，又往西南拐了一大截，停在最底下。
“你猜对了一半，不叫你回家。”
何氏凑过去看，看了半天，拿手指头点那块地方：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两广。”
“比江南远多少？”
“水路转旱路，一个半月。”
何氏没吭声，把那块地方又看了一遍，看完了点点头：“成。”
“成？你连那边吃米吃面都不知道，张嘴就成？”碧桃一拍案沿，“苏姑娘，你昨儿给她名字底下画两道，我还当你是嫌她吵，要给她记一笔。”
“记的是功。”
“她跟灶上婆子为半筐炭吵到二更，这也算功？”
“那半筐炭，是婆子拿潮炭混进银骨炭里，要往东厢送，何氏拦在灶房门口不让，吵到二更，东厢一块潮炭都没进，”苏琬莹拿指甲在舆图上敲了一下，“第二天我去灶上瞧了，墙角堆着一筐，拿脚一踢，底下渗水。”
碧桃张着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你那几天熬时辰誊本，熬得脸都绿了，我跟你说，你当夜就得提着炭筐去找婆子算账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何氏在边上听着，嘴角往下一撇：“她骂我外乡人多管闲事，我说东厢十四个孩子，吸一宿炭烟，明儿你来抬。”
“这句骂得好，”苏琬莹把舆图往她跟前推了推，“两广那头，官府离得远，村里宗族说了算，码头上认拳头，接生的婆子认祖传的老法子，周氏那样讲理的去了，讲三天，人家还当她是走街卖药的，得先有个人站得住，吵得赢，再坐下来讲理。”
“吵架我在行。”
“吵赢了不算数，吵完了，人家肯把孩子交到你手里，那才算。”
何氏愣了愣，把这句在嘴里嚼了两遍，没顶回来。
“给你配五个人，”苏琬莹从案角抽出一张名单，“两个手快的，管床管灶，一个识字多的，专管记账跟写信，一个在通州接过生，还有一个是广州府出来的，会说那边的白话。”
“六个人，管两广？”
“六个人先管一处院子，管出样子来，那边的人自个儿会来瞧，瞧明白了，自个儿会学。”
碧桃把名单抢过去看，看到最后一个名字，嘀咕：“这个广州的，是上个月才进的那个？她连排班纸都没背熟。”
“排班纸何氏背熟了就成，她只管张嘴替何氏说话，人家骂何氏，她还得原样翻过来。”
“骂也翻？”
“骂也翻，骂的什么都不知道，吵都没处吵。”
碧桃把名单往案上一拍，拉过杌子坐下，两只手揣进袖筒里，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苏姑娘，我不是信不过她，一个半月的路，人到了那头，两眼一抹黑，头一宿住哪儿都不知道，借屋子，人家不借，银子带多了怕抢，带少了撑不过两个月，她总不能天天站在人家衙门口吵吧？”
“吵也行，吵不了几天，嗓子就哑了。”
“你还说笑！”
苏琬莹没接这话，从那摞公文模板底下抽出一封信，信封上盖着内务府的朱印，封口已经拆开了。
“前半个月，我托庆禄递了一道公文去两广总督衙门，请他们先寻一处落脚的院子，拨头三个月的经费，回文昨儿傍晚到的。”
碧桃接过来看，看了两行，抬头瞪她：“半个月前？那会儿江南的人都还没定。”
“江南的人没定，两广要去人，早就定了。”
“庆禄那个油吏，肯替你跑这一趟？”
“跑得比谁都快，”苏琬莹把回文抽回来，拿镇纸压平，“扉页上刻着利国利民四个字，底下印着内务府刻坊，书铺到哪儿，那四个字就到哪儿，两广要是办砸了，丢的是他的脸。”
“你又拿他的脸当鞭子使。”
“鞭子好使，就多使两回，使坏了，再换一根。”
碧桃拿手捂住嘴，肩膀抖了两下，到底没笑出来，又去看那回文上的字。
苏琬莹转向何氏：“院子在广州城西，三进，前头能办事，后头能住人，经费一个月二十两，头三个月由总督衙门拨，你到了，不用从零开局。”
何氏眼睛亮了，刚要开口，叫她抬手拦住了。
“可你记着，院子是人家给的，银子也是人家给的，人家哪天不高兴，随时收得回去，账要比京城记得还细，花一文钱写一文钱，每月抄一份，一份寄我，一份送总督衙门，别等人家来查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来查呢？”
“不来查也送，送得他们嫌烦，就没工夫疑心你。”
何氏点头，点得脑门上的碎头发都晃起来了。
“还有一条，到了那边，不许跟人动手。”
“那人家先动手呢？”
“先护孩子，再护你自个儿的脸，其余的，拿那张求援的公文拍到衙门案上，往后我替你算。”
碧桃在边上插一句：“她那巴掌，拍案能拍裂一道缝。”
“裂了让庆禄赔。”
何氏咧嘴笑出声，笑完了弯腰，把脚边那只包袱拎起来，死结朝上，搁在案边。
“苏总理，这结我不解了，到了广州再解。”
三日后，通州码头的船要开，六个人的铺盖跟四口箱子早一天装了舱。
苏琬莹送到二门口，没再往外走，何氏背着那只包袱，结还是那个结，走出去三步，又折回来，冲她福了福身，福完了也不起来，就那么仰着脸。
“苏总理放心，两广的孩子，我来管。”
那张脸晒得黑，颧骨上两块红，嘴抿得紧紧的，两只眼亮得跟灶膛里的火一样，一点都不躲。
苏琬莹叫她这么看着，记起了一个人。
那年她头一回进摄政王府的后院，站在衡哥儿的小床边上，心里也是这么个念头，脑子里揣着系统，孩子说什么她都听得懂，还能难到哪儿去。
当天夜里，衡哥儿哭到四更，脑子里那头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冒，她句句听得懂，手底下却不知道先干哪一样，王爷在门外来回走，她抱着孩子，两条胳膊抖了半个时辰。
那会儿她好歹还有一副听得懂的耳朵。
何氏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套书，一张名单，一个死结。
“去吧，”苏琬莹抬了抬下巴，“到了先写信，写你头一天见着了什么，别写你打算干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打算的事，走一个半月就变了，见着的事，变不了。”
何氏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，这回没再回头，包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，结朝着天。
碧桃立在苏琬莹身后，等那人拐过胡同口，才开口：“你刚才那副样子，跟送闺女出嫁似的。”
“送闺女出嫁，我还能随一份礼，送她，我只能随几页纸。”
“那你随了没有？”
“还没写。”
苏琬莹回到西厢，铺开一张新纸，笔蘸饱了墨，头一行写下何氏两个字，底下一行，写的是到广州后头三日不可做之事。
信走得比人慢，一个半月的路，她得赶在何氏撞上头一个坑之前，把能想到的坑，先一个一个替她填上字。
写到第四条，门帘一掀，碧桃抱着一摞信进来，往案角一搁，信堆塌了半边，滑下来两封。
“直隶王氏的，周氏从淮安寄的，孟姑姑宫里捎的，还有两封，信皮上的字我认不全，”碧桃拿脚尖把掉在地上的那封勾过来，“苏姑娘，你先看哪一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