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不回帖?”

    碧桃两根手指头夹着那张红笺,胳膊伸得老长,夹得手腕都酸了,才肯往案上一丢。

    “回,写明儿巳初。”

    “巳初?你倒会挑,那会儿孩子们刚喝完水,哭的少,屋里也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她要来瞧体面,咱们就给她一个体面,给足了,她才没话往下接。”

    碧桃拿笔杆戳着红笺上那个钮字,嘴撇到了下巴上:“人家是冲着你来的,又不是冲着孩子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冲着谁来,进了这个门,就得先看孩子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巳初差一刻,二门外头停了一顶绿呢轿子,轿帘一掀,下来一位四十上下的夫人,石青缎袍,鬓边一支点翠步摇,身后跟着四个丫鬟,两个捧着描金礼盒,一左一右,走得一步不差。

    苏琬莹迎到台阶底下,福了福身:“奴才苏琬莹,给夫人请安。”

    “快起来快起来,”钮祜禄氏两只手伸过来,把她胳膊托住了,笑得眼角的纹一道一道堆起来,“早就想来,我家老爷在府里提苏总理,一个月不下十回,说太后娘娘御笔亲题惠泽稚子,满京城的女官,头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抬举,奴才就是个看孩子的。”

    “看孩子看到这个份上,那也是本事,”钮祜禄氏拍着她的手背,一下一下拍得实在,“那本《全书》我也买了,翻了两夜,我那儿媳妇坐月子,照着上头的法子,孙子吃得比他爹小时候还壮。”

    碧桃跟在后头,拿帕子捂着嘴咳了一声,那意思是,这话跟前儿庆禄那壶茶一个味儿。

    东厢里,瑜哥儿正趴在棉垫上练翻身,钮祜禄氏一进门就奔过去,弯下腰要抱,腰上那只香囊晃到孩子鼻子跟前。

    瑜哥儿的小鼻子抽了两下,脸一皱。

    【香香的太多了,鼻子里有虫虫在爬,痒,要,要阿嚏(>﹏<)】

    “夫人留神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话音刚落,瑜哥儿一个喷嚏打出来,鼻涕带口水喷在钮祜禄氏石青缎子的袖口上,亮晶晶一片。

    钮祜禄氏的手停在半空,笑还挂着,丫鬟赶紧递帕子上来擦。

    “哦,他的意思是,夫人的香好,他鼻子小,装不下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这孩子,”钮祜禄氏拿帕子按着袖口,笑出声来,“倒是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会说,奴才瞎猜的。”

    西厢里上了茶,钮祜禄氏坐了上首,把那两只礼盒往案上一推,揭开盖子,一盒是江南的细纱,一盒是两支老山参,根须齐全,拿红绳扎着。

    “一点心意,给孩子们裁小衣裳,参是给苏总理的,我瞧你眼底下都青了,熬夜熬的吧?”

    “谢夫人,”苏琬莹冲碧桃点了点头,“碧桃,登明账,细纱一匹,老参两支,钮祜禄氏夫人所赠,月底一并报内务府。”

    碧桃应了一声,抽出那本蓝布册子,当着钮祜禄氏的面,一笔一笔写,写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钮祜禄氏端着茶盏,盏盖在盏沿上刮了两下,没刮出响来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这点东西,还记账?”

    “记,教养处收的每一文,都记,夫人送的是心意,记上了,往后谁问起来,都知道夫人疼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做事倒是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清楚些好,糊涂了,奴才担不起。”

    钮祜禄氏把茶盏搁下,拿帕子掖了掖嘴角,身子往前探了半寸,笑得比方才还和气。

    “我今儿来,一是瞧瞧孩子,二是有句家常话,憋在心里好几日了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你照看过大阿哥,也见过大阿哥写字画画,”她拿帕子一角点着案面,一下,又一下,“依你看,大阿哥的资质如何,将来,是不是会有大出息?”

    碧桃握笔的手停在账册上,墨从笔尖上滴下来,洇了一个黑点。

    苏琬莹端着茶盏,脸上的笑一分没挪。

    好么,庆禄那头的茶才续到第二壶,这头连壶带人端上门了。

    夸一句资质好,明儿满京城就传教养处认了嫡长,贵妃宫里那块帕子,偏殿那一尺二的金铃,全成了笑话;不夸,或者嘴里带出别的阿哥半个字,后儿坤宁宫就知道,教养处的秤,是往别处偏的。

    这道题前世也做过,年终述职,老板问你觉得哪个组长能升,答哪个都是错,答不知道更错。

    “回夫人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大阿哥近来两根手指的劲儿长了不少,前儿孟姑姑捎话过来,说大阿哥捏泥巴,捏了一匹马,四条腿都站得住,”苏琬莹把茶盏搁回案上,拿手比了比,“比上回画的那匹歪腿马,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钮祜禄氏脸上的笑挂着没动,帕子捏在手里,也没动。

    “我问的是资质。”

    “资质就在这两根手指头上,五岁的孩子,手上有劲儿,描红就直,描红直了,先生就少打手板,少打手板,孩子就爱念书。”

    “那将来呢?”

    “将来的事,奴才瞧不见,”苏琬莹笑得挑不出一处错,“奴才只瞧得见泥马几条腿,站得稳站不稳。”

    钮祜禄氏盯着她看了半晌,嘴角往上提了提,又放下来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这屋里没外人,你跟我交个底,也不打紧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交的就是底,”苏琬莹把碧桃手边那本床册抽出来,翻开一页,推到她跟前,“夫人瞧,孩子的事,都在这上头,几月几日翻身,几月几日长牙,吃了几两,睡了几个时辰,奴才这儿的秤只称斤两,别的称不动。”

    钮祜禄氏低头扫了一眼那页纸,满纸都是瑜哥儿的月份和时辰,一个字都挨不着坤宁宫。

    她把床册推回来,推得轻,手指头在纸边上多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三阿哥呢?三阿哥也是你一口一口喂大的,他跟大阿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夫人恕罪。”

    碧桃把笔往砚台上一搁,站起来冲钮祜禄氏福了福身,嗓门亮得门外都听得见:“苏姑娘,安哥儿该喂水了,小翠一个人按不住,他又要去够炭盆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您瞧,”苏琬莹跟着起身,脸上全是歉意,“两岁的孩子,喝多了夜里尿床,喝少了嘴上起皮,差一口都不成,奴才得去盯着。”

    钮祜禄氏坐在上首,嘴张了两回,那半句话到底没能说完。

    东厢里,安哥儿果然坐在炭盆七尺外头,伸着胳膊哼哼。

    【渴,要喝水水,那个红红的也好看,要摸摸(?w?)】

    苏琬莹把他抱起来,从小翠手里接过水碗,一勺一勺喂,喂完了三勺,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下巴,一回头,钮祜禄氏已经扶着丫鬟站在门槛外头了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忙,我就不多坐了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慢走,奴才抱着孩子,送不了远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送,”钮祜禄氏理了理袖口,那块叫瑜哥儿喷过的地方还有点湿,“你这儿的孩子,都养得好,我回去跟娘娘说,教养处名不虚传。”

    “谢夫人夸奖,孩子们听了,也高兴。”

    钮祜禄氏笑了笑,那笑只提到嘴边,眼角的纹没堆起来,转身往二门走,四个丫鬟跟在后头,两只空了的礼盒捧在手里,走得还是一步不差。

    碧桃凑到东厢门口,看着那顶绿呢轿子,拿胳膊肘捅她。

    “人家问前程,你回捏泥巴,我在边上憋着,墨都滴到账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她要的是一句话,我给她一匹马,马她拿回去,没法往坤宁宫的案上摆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回去怎么交差?”

    “就说苏总理只会瞧泥马几条腿,”苏琬莹把安哥儿递回小翠怀里,“这话说出去,也没人信我还会瞧别的。”

    碧桃噗嗤一声,笑到一半,又收住了。

    二门那头,钮祜禄氏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轿凳,却没往里坐,扶着丫鬟的手,把身子转过来半边,冲东厢这头扬了扬帕子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我差点忘了一桩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请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,偏殿那位小阿哥,离不得你留下的一块旧帕子,一闻着就不哭,”钮祜禄氏笑得和蔼,跟进门那会儿一个样,“这帕子,可比那两支参金贵多了。”

    轿帘落下来,轿夫一声吆喝,绿呢轿子出了胡同口。

    碧桃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:“她怎么知道帕子的事?那帕子留在偏殿,除了金氏韩秀,就只有你我……”

    苏琬莹没应声,站在门槛里,掰着手指头数了数。

    今儿初二,再过三天,是逢五。

    偏殿那头,这话要是也传过去了,贵妃娘娘可不会只让人来喝一盏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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