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饿,要吃,嘴里空空的(。??︿??。)】

    苏琬莹握着炭笔的手落回纸上,把入睡两刻后头那个未哭圈了一道,扭头冲门口喊。

    “嬷嬷,叫乳母,挑您娘家带来的那个,奶足手稳。”

    “苏总理,小阿哥这才睡了两刻,这会儿就喂?”

    “他醒了,要吃。”

    金嬷嬷凑过来盯着那条睁开的眼缝,嘴张了半天,脚底下已经先一步往外跑。

    乳母进门解开衣襟,小阿哥这回没扭头,小嘴贴上去就叼住了,腮帮子一鼓一鼓,咕咚声隔着襁褓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“吃了,吃进去了!”乳母一嗓子喊出来,又赶紧拿手捂住自己的嘴。

    张院判从脚踏边撑着膝盖站起来,胡子抖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能吃,就有底子扛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在册子上添了一行,丑初,醒,主动衔乳,吮吸有力,进奶约半刻,心里先替这小祖宗念了声佛,三天了,您总算想起来这张嘴除了嚎还能干点别的。

    往后三天,张院判每夜子正下针,一回三根,一根不多,刘副使天亮前送来推拿的手法,纸上画满了小人头,力道那一栏写的是托薄纸。

    第三日晌午,金嬷嬷抱着手炉进来,嗓门比前几天敞亮了一大截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,老奴数着呢,昨儿个一整天哭了九回,前儿是十四回,头一天老奴数到三十就数糊涂了。”

    “嬷嬷记性好,那九回里头,几回是饿的?”

    “这老奴哪分得出来,哭不都一个样?”

    “张着嘴往您怀里拱的是饿,攥着拳头往脸上挥的,才是疼。”

    金嬷嬷掰着手指头往回想,掰到一半,眼睛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“拱的多,挥的少,挥的统共就两回,还是换尿布那会儿凉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记两回。”

    话音还没落,床边那张小摇篮里哼唧起来,哭声起了个头,拖得不长,小脑袋一偏一偏往襁褓边上蹭。

    苏琬莹洗过手,把孩子抱起来横放进臂弯。

    【有点疼……没那么疼了,饿了,要吃(′?w?`)】

    疼退到了后头,饿挤到了前头,一个落地才几天的孩子,脑子里该装的就是吃,他肯把饿排在疼前面,这三针就没白挨。

    她掌心贴上头顶,避开正中那块,那股顶手的劲儿松了,摸着比头一天平了一层。

    “嬷嬷,这回是饿的,叫乳母。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听出来的?”

    “哭声尾巴短,一边哭一边拱,您自己瞧,他都快把襁褓啃出个洞了。”

    金嬷嬷低头一看,噗嗤笑出了声,笑完了又抹眼角,转身去喊人。

    乳母抱着孩子退到屏风后头,床帐里传出一声哑哑的唤。

    “苏琬莹。”

    贵妃靠着两个软枕半坐起来,脸色还是黄的,嘴上的干皮揭掉了一层,眼睛却比前几日活泛,头一回有心思往屏风那头瞅。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“他方才哭,我听见了,就哼了两声,没接着嚎。”

    “回娘娘,小阿哥饿了,在跟乳母讨饭吃。”

    “讨饭吃。”贵妃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嘴角往上牵,牵到一半扯着了伤口,又疼得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金嬷嬷赶紧凑过去扶,嘴也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“娘娘,小阿哥昨儿个只哭了九回,今早吃了两顿,院判说囟门落下去一些了,手脚都有劲儿,老奴抱着都快搂不住。”

    贵妃没理她,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一把攥住苏琬莹的手,攥得紧,手心又潮又凉。

    “如果不是你第一时间摸出来的,我儿不知要疼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是院判医术高明,奴才只是碰巧发现。”

    “碰巧?”贵妃盯着她,“你抱他不到一盏茶就去掀帘子叫人,满屋子都说哭得响是福相,产婆说,金嬷嬷也说,就你一个碰巧?”

    “娘娘,教养处晨查头一样摸囟门,奴才摸了两年,手比脑子快,摸着不对,嘴就先喊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的手救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这么说,院判那三根金针该不乐意了,他老人家扎完针,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。”

    贵妃被她逗得又想笑,这回学乖了,捂着肚子只笑了半声。

    “本宫要赏你。”

    “赏等满月,奴才这会儿领了赏,回教养处要被碧桃念叨三天,说我在宫里光顾着拿东西不顾着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奴才只求娘娘多睡,您把气养足了,小阿哥才有额娘抱,他这几天认的都是乳母的奶和院判的针,再过几天,该认您了。”

    贵妃的手松了一点,眼眶却红起来,攥着被面半天没吭声,再开口,声音发飘。

    “苏琬莹,他往后,会不会落下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话奴才答不上来,院判说他手脚回缩有力,眼珠子正,没吐过,没抽过。”苏琬莹停了停,“奴才能跟娘娘说的,是他今早吃了两顿,还打了个嗝。”

    “打了个嗝?”

    “打得响,乳母都给他拍乐了。”

    贵妃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淌进鬓发里,嘴边却是松的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她又睁开眼,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,把声音放得只剩床边两个人听得见。

    “这宫里,盼着我儿疼的人,多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,小阿哥吃完了,该换尿布了,奴才去瞧瞧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福了福身,抽回手,转身就往屏风后头走,后背挺得笔直,脚底下一步没乱。

    娘娘,您这话奴才没听见,奴才耳朵这几天只听得见小阿哥打嗝。

    屏风后头,乳母刚把孩子放回摇篮,门外有人通报,说是接生的刘婆子来给娘娘磕头谢恩。

    刘婆子进来先冲床帐跪了,又爬起来直奔摇篮,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哎哟,老婆子来瞧瞧小阿哥,瞧这气色,比落地那天强多了,老婆子就说这是福相!”

    她边说边伸手,手掌冲着孩子头顶就去了。

    “别碰他的头。”

    苏琬莹一句话把那只手拦在半空。

    刘婆子讪讪地缩回手,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“苏总理这话说的,老婆子接生三十年,哪个孩子出来不是老婆子一双手托着脑袋拽出来的,那天小阿哥卡得那么久,老婆子这手就没离开过他的头。”

    摇篮里的孩子动了动,眉心皱了一下,哼唧了半声,又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苏琬莹站在摇篮边,没接话。

    落地那天,产婆把襁褓递过来之前,隔着两步远,耳边先钻进来过半句,那时候屋里乱,产婆嗓门大,贵妃在喊,她只当是孩子被拍屁股拍疼了,那半句就这么从耳朵边上滑了过去,连册子都没进。

    【好疼……有人碰了我的头】

    有人碰了。

    接生哪有不碰头的,刘婆子说得没错,她那双手托了一个时辰,碰了不下百回。

    可一个刚落地的孩子,疼得分得出是头,也分得出是有人碰了。

    苏琬莹低头看着那双在衣襟上蹭来蹭去的手,手背粗,指节大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看不出半点毛病。

    当日听,当日忘,这是她亲手写进手册的规矩。

    可皇上说过,谁碰过他,就是孩子身上的事。

    刘婆子还在絮絮叨叨讨赏,苏琬莹把册子攥在手里,翻到落地那一页,未时初刻,男婴,啼哭有力,底下空着一行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一行空白,炭笔在袖子里捏得发烫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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