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五日,早晨。

    纽约,道格拉斯顿。

    天刚亮透不久。

    刘一菲的房间灯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边,穿着昨晚就挑好的衣服。

    黑色外套,白色毛衣,牛仔裤。

    把手机、护照、登机牌一样一样放进背包里。

    又拿出来重新放了一遍。

    最后把那个蓝色的腕带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
    仔细地扣在手腕上。

    扣好之后转了转,确认它不会滑落,然后才站起来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继父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吗?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刘一菲站在楼梯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拎起背包下楼,刘晓莉已经在门口换鞋了。

    继父推着行李箱站在门廊里。

    她弯腰系好鞋带,跟着他们走出门。

    外面的阳光很好,风不大。

    早晨的空气干冷干冷的。

    车子驶出小区大门,拐上通往机场的路。

    刘一菲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,侧头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道格拉斯顿的街道一节一节地往后退。

    她认识这条路上每一个转弯,每一个路口。

    但今天它们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。

    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窗外的景致退得比平时快。

    把手放在膝盖上,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刘晓莉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紧张?”

    刘一菲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有点不敢相信。”

    继父开着车,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
    “不敢相信什么?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那条腕带。

    “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去了。”

    机场到了。

    他们办好登机牌,过了安检。

    在登机口前面的长椅上坐下。

    刘一菲坐在靠窗的位置,隔着玻璃能看见停机坪上那架飞机。

    看着那架飞机,没有动。

    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背包带子又松开,然后又攥紧。

    想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十几个小时的飞行,到达伦敦,住一晚。

    然后明天下午走进那座球场。

    东看台前排。

   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的时候心脏会不会跳得太快。

    不知道他会不会往那个方向看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还记不记得呼吸。

    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她不想退回去。

    登机广播响了。

    刘晓莉站起来拿起背包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刘一菲站起来,跟在刘晓莉后面走向登机口。

    走过廊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腕带。

    然后抬头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飞机起飞的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,侧头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纽约的地面在机翼下方慢慢变小。

    高楼、街道、河流,最后全被云层盖住了。

    刘一菲靠着椅背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把目光转回窗外。

    云层很白,阳光很亮。

    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,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往机舱后面走。

    站起来的时候,目光扫过两边的座位。

    前排靠窗坐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
    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,边角露出的部分印着一张蓝色球衣的照片。

    再往后几排,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女的膝盖上放着一件折叠好的蓝色球衣,8号的字样从折缝里露出来。

    过道另一边,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。

    封面是陈凡在斯坦福桥滑跪的照片。

    走回座位坐下,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但眼睛又往那些方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几个人的样子不同,有年轻的有年长的,有男有女。

    但认出他们手里拿的都是同一样东西——和他有关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里,靠着椅背,没有动。

    然后听见坐在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明天那场利物浦不好打,但我还是买了票。”

    同伴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他都能进帽子戏法,利物浦怕什么?”

    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刘一菲听见了。

    靠着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。

    不知道这架飞机上还有多少人是跟她一样的。

    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转过头,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刘晓莉在旁边翻杂志,没注意到她。

    继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刘一菲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蓝色的腕带。

    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几个凸起的字母。

    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。

    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睛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五日,伦敦。

    节礼日的前一天,整座城市都像是被蓝色的墨水染过一遍。

    街边的报摊上摆满了赛前特刊。

    地铁站里贴着切尔西的海报。

    路过的行人里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身影。

    斯坦福桥球场周边,气氛已经开始热起来了。

    酒吧门口排着长队。

    窗户上贴着“FULL hoUSE”的牌子。

    但还有人不断往里面挤。

    有人举着切尔西的围巾在街角拍照。

    有人靠在墙边抽烟,旁边放着一杯啤酒。

    正在和同伴讨论明天的首发名单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报摊前面,翻着当天的《泰晤士报》。

    看完利物浦的阵容分析之后把报纸放下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利物浦那边欧文、杰拉德、赫斯基、海皮亚,全都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边佐拉和德塞利加起来快七十岁了,怎么打?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接了一句:“那就靠陈凡一个人跑呗。”

    报摊老板听见了,头也没抬,把手里的报纸叠好放进架子里。

    “靠他一个人怎么了?上一场德比郡,他不就是一个人跑出来的?”

    年轻人把报纸放回去。

    “德比郡跟利物浦是一回事吗?”

    街对面,几个球迷正在拍合照,背景是斯坦福桥的围墙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8号球衣的小伙子蹲在最前面,正要站起来的时候,旁边的人按住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再拍一张,刚才你眼睛闭了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蹲好,嘴里还在说。

    “明天要是陈凡进球,我请你喝一杯。”

    “他肯定进球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他会进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。

    “你‘觉得’有什么用?利物浦那防线,他一个人怎么过得去?”

    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过不去就过不去呗,反正我买了票。”

    酒吧门口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。

    一个穿格子大衣的女人站在队伍里,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
    然后转头对同伴说。

    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这辈子第一次去斯坦福桥看球。”

    同伴说:“我第三次了。前两次都没赢。”

    女人笑了一下:“那明天应该赢了。”

    报摊老板又拿起一份刚到的《卫报》,看了一眼头版。

    然后随手翻到体育版。

    上面有一张照片——陈凡在训练中弯腰系鞋带。

    旁边配着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十七岁,一个人,扛一支球队。”

    他把报纸合上,放到架子上。

    街角,一个穿着切尔西围巾的老人靠在灯柱上抽烟。

    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停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明天你去吗?”

    老人把烟掐了。

    “去。看了四十年了,还能不去?”

    那人笑了:“那你说明天能赢吗?”

    老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赢不赢是另一回事。能看见他跑就行。”

    天色慢慢暗下来,路灯开始亮了。

    斯坦福桥球场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。

    蓝色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
    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街上的蓝色球衣也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明天下午三点,这座球场会坐满人。

    利物浦会来,欧文会来,杰拉德会来。

    但切尔西这边,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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