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大学的清晨,雾气大得能拧出水来。

    老法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,吧嗒吧嗒往泥地里砸。

    六点整。

    陈致远推开单元楼的生锈铁门。

    他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,脖子上搭着条起毛边的白毛巾。

    脚下踩着双回力球鞋,鞋帮子已经洗得发黄。

    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晨练时间。

    刚走下两级台阶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雾气里,前方的草坪灌木丛动了一下。枝叶摩擦出沙沙声。

    一个胖乎乎的黑影从半人高的冬青树里钻出来,连滚带爬地扑向楼门。

    来人穿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西装。

    右脚没穿鞋,只套着一只磨出大洞的灰袜子。袜底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砖头渣。

    他满脸黑灰,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脑门上。

    右腿裤管撕裂了一条长口子,露出擦伤的红肿小腿。

    “扑通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这团黑影直直地砸在陈致远面前的湿草坪上,双膝死死磕在泥地里。

    溅起一摊混着泥水的草屑,弄脏了陈致远的白球鞋边缘。

    蔡成功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。

    他跑了整整五公里。

    从烂尾楼一路狂奔到汉大,脚底板早就磨破了皮,每跑一步都在留血印子。

    但他不敢停。高利贷的马仔肯定在全城堵他。

    蔡成功仰起头。

    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,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人。

    旧运动服,白毛巾。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。

    就这?

    蔡成功喉咙发干,干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。

    这就是酒桌上吹得神乎其神的“汉大神秘富豪”?

    这看着就是个起早去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退休老头。

    但他没得选了。这是他拿命赌的最后一把。

    “陈……陈教授?”蔡成功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桌面。

    陈致远没应声。

    他把左手的核桃交到右手。拇指一划,两颗核桃撞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,用一种看流浪狗的眼神看着蔡成功。

    “陈教授,救命!您大慈大悲,救我一条狗命吧!”

    蔡成功猛地把头磕在水泥台阶边缘。

    “咚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真磕。额头上立马蹭破一块皮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混着煤灰,看起来惨不忍睹。

    “大风厂……大风厂昨晚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蔡成功语无伦次,双手死死扒住台阶边缘的青苔。指甲里抠满了黑泥。

    “推土机把门撞了,汽油桶也炸了。火烧了半边天,工人们全疯了。”

    他扬起脸,眼泪混着黑泥往下掉,在脸上冲出两条白道子。

    “李达康要拿我开刀,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拿着法院的裁定,今天就要收厂子。”

    蔡成功拿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高利贷那边放了话,五千万本息。今晚见不到钱,要剁我两只手。”

    他仰着头,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陈致远。

    “陈教授,他们说您手眼通天。只要您肯出面保住大风厂,保住工人们的饭碗……”

    蔡成功咬着牙,发狠地吼道。

    “厂子的股权,我全给您!我蔡成功一分不要,以后给您当牛做马!”

    晨雾随着冷风吹过。

    陈致远脸上的表情没变。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去扶蔡成功。

    而是走到旁边的石凳前,把右腿架上去,慢条斯理地压起了腿。

    回力鞋的鞋底蹭在石头上,发出微弱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股权?”

    陈致远扯过脖子上的白毛巾,擦了擦手上的湿气。

    “大风厂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粪坑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工人的安置股被你私自抵押,惹出了群体事件。”

    “外头欠着高小琴的高利贷,市委那边还挂着号。”

    陈致远换了条腿,继续压。

    “你拿一个资不抵债、随时要被查封的破厂子,来换我给你填坑?”

    他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蔡成功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纯粹审视的目光。

    像在五金店里挑挑拣拣,打量一件满是瑕疵的残次品。

    “我凭什么做这种亏本买卖?”

    蔡成功被问懵了。

    他愣在原地,张着嘴,嘴唇上干裂的死皮随风翘起。

    是啊,凭什么。

    他现在就是个瘟神,谁沾谁倒霉。

    丁义珍跑了都被抓回来,他蔡成功算个什么东西?

    一股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蔡成功觉得胃里一阵剧烈抽搐,干呕了一声。

    吐出一口酸水,落在面前的草叶上。酸臭味散开。

    他双手撑着地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难道那个煤老板在酒桌上真的是吹牛?

    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大鳄,就只是个冷血的大学教员?

    不,不对。

    蔡成功脑子疯狂转动。

    陈致远刚才的话,句句点在死穴上。

    一个普通历史系教授,怎么可能对大风厂的烂账、对高小琴的高利贷、甚至对工人的安置股门清?

    连市委挂号这种内部态度,他都随口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人绝对有背景。而且是大背景。

    “陈教授!”

    蔡成功膝行了两步,裤腿在湿泥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。

    他一把抱住陈致远刚才压腿的石凳腿。

    他不敢抱陈致远的大腿,怕惹人嫌恶。

    “您是个明白人!大风厂虽然烂,但那块地皮值钱啊!”

    蔡成功像倒豆子一样,把最后的底牌全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光明峰项目一启动,那块地就在核心区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看着是粪坑,等政府规划一落地,那就是金矿!”

    “高小琴为什么逼着我抵押?赵瑞龙为什么死盯着不放?他们就是馋那块地!”

    蔡成功急得眼珠子通红。

    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,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
    “只要您愿意接盘,那块地就是您的。利润翻十倍都不止啊!”

    陈致远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。

    他从旧运动服的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抽了一根出来。

    没带打火机。

    蔡成功眼尖,赶紧伸手往西装兜里掏。

    掏了半天,摸出一个沾着泥的一次性打火机。

    他哆嗦着手,咔哒咔哒按了三次才打着火。

    双手捧着那一簇微弱的火苗,往前凑,递到陈致远面前。

    火光照亮了蔡成功那张讨好的、满是黑灰的脸。

    陈致远低头,借着火点着了烟。

    吸了一口,吐出青白色的烟雾。

    烟味辛辣。

    “地皮值钱,那也是以后的事。”陈致远掸了掸烟灰。

    “现在摆在眼前的,是几千个等着吃饭的工人,和几千多万的遣散费死账。”

    陈致远弹飞半截烟灰,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我这人怕吵。最烦几千个人围在门口要债。”

    蔡成功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他听懂了。

    对方不是拿不出钱,而是嫌麻烦。

    要让这种级别的大佬出手,你不能只画大饼,你得给个具体的数目。

    得证明这事有解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像有一万把算盘在同时拨动。

    高小琴的五千万不能认,那是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贷烂账,这笔钱只能硬拖。

    市委那边要的是平息事件,李达康要的是政绩,不能出人命。

    只要先稳住工人,只要火不继续烧。

    大风厂就不会被立刻强制清算。

    工人们要的,无非是眼前的活命钱。只要钱到位,命就保住了。

    蔡成功松开抱着石凳的手。

    他挺直了腰板。

    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、最疯狂的一把豪赌。

    他看着陈致远,牙齿把干裂的下唇咬出一排深紫色的血印。口腔里全是铁锈味。

    “不用管高利贷,也不用全额结清安置股。”

    蔡成功深吸了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只要先发一笔应急的遣散费,让工人们看到活路,厂子就能保住,地皮就能拖住!”

    蔡成功咬了咬牙,喊出一个数字。

    “陈教授,借我一千万!”

    “只要一千万度过眼前的难关就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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