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高定皮鞋落地。

    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
    皮鞋表面一尘不染,反着头顶玻璃雨棚的冷光。

    陈致远推开防弹迈巴赫的车门。

    走了下来。

    秋风吹过大厦前的开阔广场。

    他身上,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、领口有些起毛的灰色旧运动服。

    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好的纯黑西装。

    面料挺括,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。

    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密,一条暗银色的领带平整地垂在胸前。

    那个在汉大旧宿舍里端着掉漆保温杯、慢吞吞浇花的大学教员。

    不见了。

    华盛重工汉东总部大厦。

    五十八层高的黑色玻璃幕墙,像是一把倒插在京州cbd地皮上的黑色巨剑。

    大门外没有铺红地毯。

    也没有花篮。

    只有几根粗壮的黑色花岗岩承重柱,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厚重感。

    沙瑞金和李达康,带着几个省委常委。

    早已经等在台阶下面了。

    沙瑞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翻领夹克。

    看到陈致远下车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了口发干的唾沫。

    “陈总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迎上前两步。

    双手伸了出去。

    手心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,被秋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陈致远伸出右手。

    跟他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触即分。

    没有过多的寒暄,也没有官场上那种热络的摇晃。

    李达康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他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着,眼眶里还有些红血丝。

    他搓了搓手,刚想挤出一个笑脸打声招呼。

    陈致远已经越过他们,径直朝大厦正门走去。

    李达康的笑僵在脸上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赶紧迈开步子,跟在沙瑞金侧后方。

    高启强穿着深蓝色西装,走在陈致远落后半步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伸手,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玻璃大门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门轴发出顺滑的机械轻响。

    一行人走进大堂。

    挑高十五米的开阔空间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画。

    墙壁全是由冷硬的拉丝金属板拼接而成。

    空气里,飘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机器运转的微热气息。

    没有保安。

    没有前台接待。

    大堂正中央,只有两排银灰色的金属闸机。

    沙瑞金走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刚靠近闸机不到一米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一道幽蓝色的扇形光幕,毫无征兆地从天花板上扫了下来。

    光幕像是一层水波,从沙瑞金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尖。

    “身份确认。”

    头顶上方的隐藏式音响里,传出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女声。

    “汉东省委书记,沙瑞金。准许通行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
    带着一股透骨的冷意。

    跟在沙瑞金后面的一个副省长,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脚底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绊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里夹着的黑色公文包没拿稳。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公文包掉在地上,拉链滑开一半,几份文件掉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赶紧弯腰去捡。

    起身后背不小心撞在了金属闸机的边缘上。

    疼得他咧了咧嘴,吸了口凉气。

    没人笑他。

    沙瑞金和李达康甚至没回头看一眼。

    他们全被这种冷冰冰的科技压迫感镇住了。

    平时他们进出省委大院,靠的都是武警站岗、秘书通报。

    在这里。

    人脸识别和生物扫描,代替了一切人情世故。

    穿过金属闸机。

    是一条长达八十米的宽阔走廊。

    这里,是华盛重工的内部展示区。

    陈致远走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,“嗒,嗒”。

    脚步声平稳。

    走廊两侧,没有灯箱广告。

    而是直接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恒温防爆玻璃展柜。

    李达康走着走着,脚步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停在一个展柜前。

    仰起头。

    展柜里,用粗大的钢索,悬挂着一片十几米长的银白色金属叶片。

    那是重型燃气轮机的转子部件。

    表面泛着一种森冷的金属光泽。

    旁边的一块透明电子屏上,滚动着绿色的参数代码。

    李达康张着嘴。

    下巴有些合不拢。

    他在市委天天喊着要搞重工业,要搞大基建。

    但他脑子里的重工业,还停留在水泥厂和轧钢厂的烟囱上。

    直到亲眼看到这片重达十几吨、却精密到微米级的航空金属。

    他才真正明白,陈致远砸在京州的那一千两百亿。

    到底是个什么概念。

    李达康觉得嗓子眼发紧。

    他咳了一声,伸手扯了扯有些发紧的领带。

    把领带结往下拉了半寸,让空气能多灌进肺里一点。

    沙瑞金停在另一个展柜前。

    那是一块弧形的黑色钢板。表面粗糙,带着几道测试留下的划痕。

    深海核潜艇的耐压壳体切片。

    沙瑞金把手掌贴在防爆玻璃上。

    隔着几层厚玻璃,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块钢板散发出来的深海寒意。

    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致远。

    陈致远的背影笔挺。

    周围这些足以让西方封锁联盟疯狂的大国重器。

    只是他随便摆在大厅里的陈列品。

    沙瑞金觉得。

    自己那个守卫森严的省委大院。

    跟这栋黑色的大厦比起来。

    就像是个漏风的乡镇办事处。

    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揣进夹克口袋里。

    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搓动着。

    高启强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地方大员。

    脸上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。

    “各位领导。”

    高启强指着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“发布会马上开始了。记者们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走廊的尽头。

    是一扇足足有四米高的暗金色双开大门。

    门缝里。

    隐隐透出一股嘈杂的声浪。

    陈致远走到大门前。

    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,双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
    用力往两边一拉。

    “嘎吱——”

    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滑开。

    一股巨大的喧闹声,瞬间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这是大厦的主发布会大厅。

    扇形的阶梯会场里,足足挤进了上千人。

    台下。

    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得密密麻麻,像是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。

    国内的财经媒体。

    金发碧眼的外国通讯社记者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,拿着录音笔和记事本。

    会场里嗡嗡作响,像是一口烧开的沸水锅。

    陈致远抬起脚。

    踩上了铺在会场过道上的红地毯。

    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。

    步履平稳地,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
    高启强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沙瑞金和李达康等人,也硬着头皮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有人眼尖。

    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西装走出来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陈致远出来了!”

    一个外媒记者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“哗啦!”

    整个会场,前排的几百名记者。

    像触电一样,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椅子翻倒在地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那锅沸腾的开水。

    在这一瞬间。

    死一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所有的嘈杂声、交谈声,被这股巨大的气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陈致远走到发布会大厅正中央的聚光灯下。

    强烈的白色聚光灯打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他在那根黑色的立式麦克风前。

    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台下。

    安静了足足三秒钟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“咔嚓!咔嚓!咔嚓!”

    成百上千道刺眼的闪光灯。

    像是一片疯狂的白色雷暴。

    在昏暗的会场里轰然炸开,死死地打在他的黑西装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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