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瘫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苦涩地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。

    手指捏着眉心,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。

    银色的金属镜腿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
    发出“哒”的轻响。

    空调冷风打在头顶,他觉得后背贴着衬衫的地方,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凉意。

    桌面上。

    那份《华盛重工汉东全域产业规划书》,已经被他重新压平。

    封面上红色的公章,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沙瑞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把手放下,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绿茶。

    杯底在玻璃板上拖出一道水印。

    他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冷茶入喉,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,剌得嗓子眼发干。

    他咽下茶水。

    转头看向落地窗外。

    省委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法桐,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光秃秃的树杈在秋风里晃荡。

    沙瑞金站起身。

    因为坐得太久,左腿有些发麻。

    他脚下绊了一下,皮鞋踢在办公桌底下的木挡板上。

    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
    他没管鞋面上的灰,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空降汉东之前。

    他在京城,是大首长亲自点将的封疆大吏。

    背着一把尚方宝剑。

    来汉东,是为了反腐,是为了夺权。

    是为了把赵立春留下的这个烂摊子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他原本有一套完整的棋谱。

    高育良的汉大帮盘根错节,他准备慢慢敲打。

    李达康的秘书帮急功近利,他打算用政绩来牵制。

    他还专门从最高检,借调了侯亮平这把快刀。

    准备在汉东的水池子里,狠狠地扎下几刀。

    这才是省委一把手该有的政治手腕。

    制衡,敲打,拉拢,打压。

    每一步,都在他的算计里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?

    沙瑞金两手按在窗台上。

    大理石窗台很凉。

    侯亮平那把快刀。

    连刀鞘都没拔出来,就一头撞在了国防绝密的钢板上。

    现在被套着黑头套,关在国安的地下室里。

    连他这个省委书记都打听不到人在哪。

    高育良。

    那个天天在办公室里浇花、玩弄权术的政法委书记。

    昨天连夜用碎纸机毁了十几份文件。

    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至于赵家。

    那个他原本准备花三年时间,慢慢拔除的参天大树。

    陈致远只用了一个晚上。

    甚至连面都没露。

    就让军方的装甲车,把赵瑞龙和他的推土机,一起碾成了废铁。

    沙瑞金转过身。

    看着自己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。

    桌上摆着红蓝双色的批示铅笔。

    摆着代表最高权力的红色保密电话。

    他走回去,摸了摸那台红色的座机。

    塑料外壳有些发硬。

    就在几个小时前。

    京城里的老首长,在这台电话里,把他骂得狗血淋头。

    让他全力配合华盛重工。

    沙瑞金坐回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拉开抽屉,想找块热毛巾擦把脸。

    手在里面摸索了两下,碰倒了一瓶红墨水。

    玻璃瓶倒在木头抽屉里,咕噜噜滚了两圈。

    他烦躁地把抽屉推上。

    “哐当。”

    用力过猛,抽屉反弹出来一截。

    架空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像是一块带刺的铁蒺藜,卡在他的喉管里。

    在华国官场。

    被架空,通常是被底下的地头蛇联手排挤。

    政令不出办公室。

    但他沙瑞金遇到的架空,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底下的干部现在听话得很。

    李达康随叫随到,高育良俯首帖耳。

    没人敢给他使绊子。

    但他。

    就是被架空了。

    被一种更高维度的、毫不讲理的工业资本,直接悬空拎了起来。

    沙瑞金翻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省发改委报告。

    《关于吕州市老城区下水道改造工程的资金审批》。

    涉及金额:一千两百万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红蓝铅笔。

    看着这一千两百万的数字。

    脑子里,却全是华盛重工那张千亿级别的全域规划图。

    人家在京州南边,挖十万吨级深水港。

    在林城,建特种钢冶炼厂。

    修三百公里的重载铁路。

    动辄就是几百亿、上千亿的资金流动。

    和那些比起来。

    他手里审批的这下水道工程,这几百万的财政拨款。

    像不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?

    沙瑞金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。

    铅笔在玻璃板上弹了一下,掉在地毯上。

    他没去捡。

    他名义上是汉东省委书记。

    是这片土地的父母官。

    但实际上呢?

    全省的经济命脉,已经不姓沙了。

    姓陈。

    陈致远不需要省委来规划经济。

    华盛重工的法务部,能把地方上的法律条文当废纸。

    华盛的安保部,能让省公安厅的人跪在泥水里。

    他们自己建电网,自己修铁路。

    甚至连外资,都是看华盛的脸色,才往京州砸钱。

    反抗?

    沙瑞金干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,显得有些凄凉。

    他拿什么反抗?

    拿省委的红头文件?去跟国防科工委的绝密工程对着干?

    侯亮平的下场就摆在那。

    他要是敢在华盛的规划图上画个叉。

    明天一早。

    中纪委的车就能停在他这栋一号办公楼的楼下。

    配合?

    沙瑞金双手搓了搓脸。

    手掌心里的冷汗,把脸搓得有些发红。

    配合就是当后勤队长。

    就是华盛重工去哪拆迁,他沙瑞金就得发文让地方公安去维持秩序。

    华盛重工要哪块地。

    他沙瑞金就得赶紧把地上的闲杂人等清理干净。

    憋屈。

    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,像是一团发酵的湿棉花,堵在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他当了半辈子领导。

    习惯了别人看他的脸色。

    现在,整个汉东省的运转,全得看那个坐在破宿舍里、端着掉漆保温杯的男人的脸色。

    沙瑞金站起来。

    走到饮水机旁,拿了个纸杯。

    按下热水键。

    水流哗啦啦地冲进纸杯,热水溅出几滴,烫在他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他缩了下手。

    把半杯热水端回桌前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的汉东。

    阳光很好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这阳光,是照在华盛重工的钢筋水泥上的。

    那个陈致远。

    他用一种让所有政客都感到恐惧的方式。

    证明了一个真理。

    权力。

    在绝对的工业垄断和国家战略面前。

    只是一张随用随弃的草纸。

    沙瑞金把纸杯捏扁了。

    温水溢出来,沾湿了他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把破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他终于认命了。

    在这盘名叫“大国崛起”的棋局里。

    他沙瑞金,从来都不是什么棋手。

    他只是个负责给棋手擦桌子的。

    就在他深陷在这股无力感中。

    脑子发空的时候。

    走廊里。

    突然传来一阵急促、杂乱的皮鞋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嗒嗒嗒!嗒嗒!”

    脚步声很重,没有半点体制内走路的那种沉稳。

    倒像是后边有狗在撵。

    沙瑞金皱起眉。

    他刚准备坐下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。

    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。

    门板撞在墙壁的橡胶阻门器上,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。

    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抖落了几丝。

    李达康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穿着那件白衬衫,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上。

    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,歪在一边。

    额头上满是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滴。

    但他那张脸。

    红光满面。

    一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和严厉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
    他两只手,死死地抱着一个蓝色的厚重文件夹。

    那姿势。

    不像是抱着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倒像是抱着他们老李家祖传了八代的传家宝。

    生怕别人抢了去。

    李达康一步跨到办公桌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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