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红色的火光,把京州西郊的夜空烫出一个大洞。

    连星星都被黑浓的滚烟遮死了。

    黑色的奥迪A6在柏油路上狂飙。

    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,连闯了三个红灯。轮胎擦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,带起一阵焦糊味。

    后排车窗降下一半。

    风卷着远处的烟火气,呼啦啦往车厢里灌。

    李达康坐在后座,双手死死按着膝盖。西裤被抓出深深的褶子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,咬肌凸出一块。

    副驾驶上,秘书小吴的手机一直震。

    小吴捂着话筒,转过头:“书记,省委大院的电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接!”

    李达康一把扯开领带,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。

    大风厂烧起来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外资准备撤资、光明峰项目停摆的节骨眼上,群体性流血事件爆发了。

    这是往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上泼汽油。

    “吱——”

    奥迪A6猛地刹停在大风厂外围的警戒线旁。车身剧烈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达康一把推开车门。

    热浪迎面扑来,空气里全是呛人的橡胶燃烧味和刺鼻的汽油味。

    眼前是一片混乱的火海。

    推土机停在倒塌的铁门边,黄色的漆皮被熏得黢黑。

    倒地的汽油桶还在往外淌着暗黄色的液体。

    火苗顺着油迹乱窜,把半个厂区大门点成了火墙。

    火墙两边,是两拨杀红了眼的人。

    外头,两百多号穿着黑马甲的拆迁队。手里拎着镐把子和铁棍。

    几个流氓正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,往厂里头砸。

    里头,大风厂的工人堵在废轮胎堆成的街垒后面。

    火光照着他们满是黑灰的脸。有人手里举着燃烧的棉纱火把,有人拎着干粉灭火器。

    担架抬过,上面躺着个捂着脑袋的学徒工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
    警灯红蓝交替地闪着。

    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,正站在一辆防暴车的引擎盖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举着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,嗓子已经喊劈了。

    “都往后退!消防车进不来!退后!”

    没人听他的。

    几十个防暴警察举着透明盾牌,组成一堵人墙。

    盾牌被两头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,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。

    李达康大步迈过警戒线。

    皮鞋踩在一截烧焦的木棍上,咔嚓一声断成两截。

    秘书小吴赶紧打着黑伞跟上去挡灰。

    李达康扬起手,一把将伞推开。黑伞掉进泥水坑里。

    “赵东来!”李达康吼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赵东来低头看见李达康,赶紧从车顶跳下来。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。

    他连警帽都没戴,警服短袖紧紧贴在身上。

    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,贴出一块块深色水渍。

    “李书记,您怎么来了。现场太危险!”赵东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,凑上前。

    “我能不来吗!”

    李达康指着前面冲天的火苗。

    “我再不来,京州的天都要被你们捅漏了!”

    赵东来挨了骂,硬着头皮汇报。

    “拆迁队的推土机撞倒了门,把汽油桶压漏了。工人掉了个火把,直接引燃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火势控制不住。外头停了两辆大巴,把消防通道全堵死了。消防车进不来。”

    赵东来大口喘着气,指着厂里头。

    “最麻烦的是工人。他们觉得政府跟山水集团是一伙的,死活不让特警靠近。”

    “带头扬言,谁敢抓人,就引爆剩下的汽油桶同归于尽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眉头死死锁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看向火场。

    几个年轻工人正端着一盆盆掺了沙子的水往火里泼。但火势太大,沙水落在火里嗤嗤冒白烟,根本没用。

    拆迁队那边,光头胖子还在喊号子,大有趁火打劫冲进去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山水集团的人疯了?”李达康咬着牙,手指点着拆迁队的方向,“把那个带头的给我铐起来!”

    赵东来面露难色:“抓了十几个了。但这帮痞子不认账,死赖着不走,非要工人们先交出厂子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在原地转了半圈。

    脑门上热汗直冒。

    大风厂这把火,烧的不光是几座破厂房。

    烧的是京州老百姓对市委的信任,是省委对他李达康能力的评估。

    明天一早,几百份内参和报告就会摆上中纪委的案头。

    如果今晚发生大规模踩踏,或者烧死十几口子人,他李达康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半个啤酒瓶不知道从哪飞出来,砸在防暴盾牌上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

    一个特警闷哼一声,捂着面罩蹲了下去。

    人群的推搡更加激烈。

    工人们的叫骂声和拆迁队的钢管敲击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的沸水。

    火舌顺着风向,开始往厂区里头的旧厂房蔓延。

    不能再等了。

    再拖下去,真要烧死人。

    李达康一把揪住赵东来的警服衣领。

    “赵东来,听我的命令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盯着他的眼睛,语速极快。

    “调消防车,直接从大巴车上撞过去!开出一条路!”

    赵东来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李达康松开衣领,往后退了半步。声音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“防暴大队,强行清场。”

    赵东来脸色一变,赶紧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李书记,工人手里还有汽油桶!强行清场,万一逼急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逼急了也得清!”

    李达康一挥手,指着越烧越旺的火墙。

    “火马上就烧到车间了,里面全是易燃布料。你想看几百号人活活烧死在里面吗!”

    赵东来咬了咬牙,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强行清场,肯定会流血。这个责任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出了人命,责任我李达康一个人背!”李达康吼道,“执行命令!”

    赵东来不再废话。

    他转身从腰间拽出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

    “防暴大队注意。”赵东来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透着股狠劲。

    “阵型展开,准备催泪瓦斯。三分钟后,强行清场!”

    特警们接到命令,立刻变阵。

    防暴盾牌在地上重重一砸,发出整齐划一的“咣咣”声。

    黑色的盾墙开始向前推进。皮靴踩在水坑里,水花四溅。

    厂门后头,王文革红了眼。

    他扔了手里的空盆,一把抓起一根缠着布条的铁管,沾上地上的汽油。

    拿出打火机,“啪”地点燃。

    “政府要帮着黑社会抢咱们的厂子!跟他们拼了!”王文革举着火把嘶吼。

    上百个工人红着眼眶,举起手里的扳手、铁棍,甚至半截砖头。

    两股人潮,就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,即将狠狠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千钧一发。

    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指甲抠在掌心里,生疼。

    就在防暴警察即将跨过倒塌铁门的那一秒。

    暴乱的人群后方,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几个拿着铁棍的工人,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开。

    火光摇曳中,一个人影颤巍巍地分开了人群。

    是个干瘦的老头。

    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腰背已经有些佝偻。

    手里没有铁棍,也没有防暴盾牌。

    他只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骨头火把。

    老头走到两军对垒的最前方。

    浑浊的眼睛扫过对面的特警,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推土机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把火把往地上一杵。

    “谁敢动大风厂的工人,先从我老骨头上轧过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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