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军总指挥那布满老茧的双手。

    死死捏着冰凉的金属护栏。

   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大连港的海风刮过来。

    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死鱼的腥气。

    风把总指挥头上的军帽吹得有些歪。

    他没去扶。

    面前那艘灰色的钢铁巨舰。

    静静地趴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没有阻拦索的平直飞行甲板。

    像个没了牙的老虎。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“首长,风大了,回吧。”

    警卫员拿着一件军大衣,披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总指挥没动。

    大衣的袖子在冷风里空荡荡地晃悠。

    “去安排飞机。”

    老头子咽了口干沫,嗓子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连夜去汉东。”

    警卫员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找谁?这会儿各地的钢厂都下班了。”

    “找陈致远。”

    总指挥松开护栏。

    手心印着两道发红的铁锈印子。

    他在军裤上随意蹭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咱们自己造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拉下这张老脸,去求他。”

    深夜的军用机场。

    一架运-8运输机发出轰隆隆的噪音。

    螺旋桨撕裂了夜空的安静。

    机舱里没开暖气。

    冷风顺着舱门的缝隙直往里钻。

    总指挥裹着军大衣,坐在简易的帆布折叠椅上。

    椅子有点晃荡。

    他随着机身的颠簸,跟着摇晃。

    旁边的一名海军装备部少将。

    正拿着个手电筒看资料。

    手电筒的黄光打在发皱的纸面上。

    “首长。华盛重工是造机械的。”

    少将把资料合上。

    纸张发出沙沙声。

    “这特种钢索,得是高分子材料学。他们跨行能行吗?”

    总指挥从大衣兜里摸出个干瘪的烟盒。

    抽出一根揉弯了的香烟。

    没点火,就咬在嘴里。

    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    他嚼着烟嘴,满嘴的苦涩烟丝味。

    “就算让他新建一个材料实验室,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他肯接这个烂摊子。”

    少将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机舱里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。

    总指挥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军人。

    但这次为了这根钢索。

    他做好了低声下气、给一个商人赔笑脸的准备。

    早晨七点。

    京州cbd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街道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
    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。

    停在华盛大厦的广场上。

    总指挥推开车门。

    脚在柏油路面上踩了一下。没站稳。

    坐了一宿冷板凳,腿有点发麻。

    他扶着车门缓了两秒。

    大厦内部开着充足的暖气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。

    接待人员把他们领进五十八层的会客室。

    “陈总还在晨练。您二位稍等。”

    两杯热茶端了上来。

    总指挥端起白瓷茶杯。

    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灰色的羊毛地毯上。

    他干咳一声。

    拿纸巾把杯底的水渍胡乱擦了擦。

    少将坐在旁边,搓着有些发僵的双手。

    门外偶尔走过几个穿白衬衫的职员。

    皮鞋声轻快。

    总指挥看着墙上的挂钟。

    秒针走一下。

    他心里的焦躁就多一分。

    他怕陈致远拒绝。

    怕这个寡头嫌研发周期长、没利润,不愿意蹚这趟浑水。

    “嘎吱。”

    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陈致远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。

    拉链半开着。

    脚底踩着一双发黄的旧回力鞋。

    他左手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搪瓷缸。

    缸子边缘冒着一缕白色的热气。

    里面泡着几粒红枸杞。

    总指挥和少将赶紧站起来。

    军靴踩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陈总。”

    总指挥主动伸出双手。

    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,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。

    笑得脸颊上的皱纹全堆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陈致远走过去。

    单手握了一下。手上沾着点搪瓷缸的温热水汽。

    “老将军。坐吧。”

    他拉开主位那张真皮椅子。

    坐下。

    总指挥局促地坐回沙发里。

    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。

    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陈总。我这老头子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
    他咽了口干沫,声音干哑。

    “昨天鹰酱那边下了死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航母阻拦索,彻底断供了。”

    陈致远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拧开搪瓷缸的铝盖。

    金属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音。

    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,喝了一小口。

    总指挥看他没反应。

    心里更慌了。

    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半个屁股悬在沙发外沿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卡住了咱们的脖子。”

    老将军的眼眶有些发红。

    “军方找遍了国内的钢厂。拉力一过一百三十吨就断。”

    他重重拍着自己的大腿。

    “航母成了个不能落飞机的摆设。”

    少将在旁边跟着帮腔。

    “陈总,我们知道这是材料学的难题。吃力不讨好。”

    少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纸张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“只要华盛愿意接这个专项研发。”

    总指挥抢过话头。

    “军方批二十个亿的专项经费。先打进你们账上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什么外围政策,我亲自去跑。”

    老头子急得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“就算试错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这硬骨头咱们也得啃下来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陈致远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哀求。

    “陈总,帮海军一把吧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风声。

    陈致远把旧搪瓷缸搁在玻璃桌面上。

    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看着对面的两位将军。

    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没有感动,也没有激昂的表态。

    “专项研发?”

    陈致远往后靠了靠。旧运动服摩擦皮椅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太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总指挥的心。

    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
    他张着嘴,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陈致远嫌麻烦。

    这也正常。这种砸钱听不到响的军工死胡同,换谁都不愿意接。

    老头子眼里的光,慢慢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陈致远没理会他们的失望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
    拉开红木办公桌右侧的一个旧抽屉。

    滑轨缺油,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音。

    他在里面翻找了两下。

    纸页摩擦。

    陈致远从一堆杂乱的单据里。

    抽出了一张油腻腻的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普通的仓库采购清单。

    纸的右上角还印着个黑黑的机油指纹。

    那是底下干活的工人不小心摸上去的。

    陈致远拿着这张纸。

    手腕一抖。

    在半空中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他把这张沾着油污的单子。

    随手丢在宽大的玻璃板上。

    纸片滑了半尺。

    停在总指挥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二十个亿的经费,省了吧。”

    陈致远端起茶缸。

    “去这个地方拉货。现成的。”

    总指挥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。

    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。

    因为手抖,纸的边缘在玻璃上刮出一点沙沙声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目光落在那张全是灰尘印子的清单上。

    军方首长疑惑地接过那份采购清单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上面的物资名称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猛地瞪大。

    呼吸彻底停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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