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穿透一号会议室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。

    打在暗红色的椭圆会议桌上。

    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,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着。

    沙瑞金双眼布满血丝。

    眼袋沉甸甸地坠着,透出一股熬夜后的青灰色。

    他抬起右手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实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力道太大。桌上的十几只白瓷茶杯,齐刷刷地往上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杯盖磕碰着杯沿,发出一阵凌乱、刺耳的“当啷”声。

    在座的常委们,身子跟着茶杯同时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没人敢去端茶杯。

    高育良低着头。

    他那只被开水烫伤的左手搭在膝盖上,右手大拇指抠着纱布边缘。

    纱布被抠出了一点毛边,渗出一点黄色的药膏。

    李达康坐在对面。

    他昨晚跑得太急,西装袖口的缝线崩开了。

    他拿指甲掐着那根线头,硬生生扯断。把手收回桌子底下。

    “侯亮平的事情,中枢已经定性了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他没用“同志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这是建省以来,最恶劣的政治和安全事故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沙瑞金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名单。

    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“昨天下午。配合侯亮平去冻结华盛重工过桥资金的。”

    “京州商业银行、发展银行的负责人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把名单拍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就地免职。移交经侦查办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眼皮跳了一下,没出声。

    “省检反贪局,参与违规行动的干警。包括那个一处处长陆亦可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冷硬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“全部停职审查。收缴配枪和证件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转过头,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高育良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凡是跟赵家、跟山水集团有过任何违规利益输送的干部。”

    “纪委今天必须把人按住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角落的列席位上。

    季昌明穿着那件发皱的灰夹克。

    他双手死死捧着银色保温杯。杯子里的茶水早凉了,杯壁冷冰冰的。

    听到反贪局大清洗的命令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今天也要卷铺盖走人,甚至做好了进看守所的准备。

    “季昌明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点了名。

    季昌明头皮一麻,赶紧站起来。

    起得太猛,保温杯没拿稳,倾斜了一下。

    杯盖“当”地掉在地上,滚到了会议桌底下。

    几滴凉茶水洒在皮鞋面上。

    他没敢弯腰去捡。

    “大风厂的案子,你是有政治大局观的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看着他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关键时刻撕了搜查令,守住了底线。”

    “省检的工作,你继续挑着。稳定队伍,不要乱。”

    季昌明愣了两秒。

    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,干咽了一口带茶叶涩味的唾沫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沙书记。”

    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双腿一软,瘫坐回皮椅上。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。

    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。

    保住了。

    他这条老命,还有这顶乌纱帽,全靠那一撕给保住了。

    会议散场。

    没有平时交头接耳的寒暄。

    常委们夹着公文包,步履匆匆地往外走。皮鞋声在走廊里杂乱无章。

    大清洗的指令,顺着省委的机要通道,迅速下达。

    上午十点。

    省检察院,反贪局办公区。

    陆亦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。

    黑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。她头发有些乱,一缕发丝贴在眼角。

    桌上的那杯速溶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薄膜。

    她双眼呆滞地看着电脑屏幕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
    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
    四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,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夹克。

    带头的干事走到办公桌前。

    拿出一份红头文件。

    “陆亦可。经省纪委和省检党组决定。”

    干事声音冷硬。

    “你涉嫌严重违规办案。即日起停职审查。”

    “交出你的证件,还有门禁卡。”

    陆亦可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没有争辩。

    昨晚在汉大宿舍,被国安特工拿枪顶着的情景,已经把她所有的骄傲击得粉碎。

    她拉开抽屉。

    拿出那本蓝皮工作证。

    手指在国徽上摩挲了两下。

    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能打个电话吗?”她嗓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请配合纪委规定。”

    干事拿过证件,装进透明的物证袋里。封口拉链发出细微的拉扯声。

    反贪局大厅里。

    小张和小李等几名年轻干警,也被要求上交了警服和配枪。

    小李的左手腕还打着石膏,用白色的绷带吊在脖子上。

    他用单手解下腰间的枪套。

    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眼眶通红,低着头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。

    京州商业银行大厦。

    王行长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,拿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大门被强行推开。

    两名经侦警察带着纪委的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王行长。走一趟吧。”

    王行长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拘传单,双腿一软。

    他瘫在真皮转椅里,肥胖的身子往下溜。

    两个警察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硬生生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是按最高检的初查函办事的啊!我是被逼的!”

    王行长哭喊着,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
    警察没理会他的叫唤,架着他往外走。

    他的皮鞋在羊毛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。

    路过大厅时,皮鞋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直接掉了一只鞋。

    他光着一只穿着黑袜子的脚,被拖进了警车。

    汉东省的官场,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雨。

    市建委的主任。

    国土局的副局长。

    曾经和山水集团在饭局上称兄道弟的处级干部。

    在这个上午,全接到了纪委的谈话通知。

    省委大院的门口。

    警灯闪烁。

    纪委的车队呼啸着冲出省委大院。

    轮胎碾过减速带,发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带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高官。

    而此刻的汉大宿舍里。

    深秋的阳光照在红砖墙上。

    302宿舍那扇被踹坏的防盗门,已经换上了一扇崭新的银灰色安全门。

    屋里。

    煤气灶上的铝锅里,正煮着白粥。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沸腾声。

    高启强拿着一块白抹布,把玻璃茶几擦得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陈致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。

    他拉开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,坐下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。

    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。

    旁边是用旧报纸垫着的几根刚炸好的油条,泛着金黄的油光。

    陈致远拿起半根油条。

    陈致远正悠闲地吃着油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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