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瑞龙听到这句话。

    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黄泥浆里,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嗬嗬”声。

    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半边胖脸贴着那块带血的碎红砖,一动也不敢动。

    高小琴在不远处。

    她抱着双臂,缩在黄色挖掘机那两米多高的履带阴影里。

    整个人。

    被冷风吹得像是在风中的树叶,颤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惨白得像是一张泡了水的白纸。

    大风厂废墟上的风。

    带着烧焦的塑料味和刺鼻的散装汽油气味。

    在黑夜里打着转。

    高小琴那头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波浪卷发,此时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她的右脚光着。

    圆润的脚趾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渣,鞋跟踩在碎石子上硌出来的几道口子,正顺着脚心往下淌血。

    高小琴看了一眼泥水里一动不动的赵瑞龙。

    又抬头。

    看着那一排黑压压、面无表情的九五式突击步枪枪口。

    大树。

    倒了。

    赵家在汉东撑了三十年的天,在陈致远那一千万的“零花钱”和这满抽屉的勋章面前。

    碎得连块渣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祁同伟自顾不暇。

    赵瑞龙像条狗一样在泥里磕头流血。

    高小琴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    但因为极度的恐惧,她的下唇已经被咬破了一道小口子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
    她那只名贵的手包扔在泥水里,里面的现金本票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沙瑞金往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他的皮鞋踩在湿烂的泥地里,发出有节奏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

    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省纪委副书记。

    “省纪委,省检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声音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“通知联合专案组。今天晚上,十二点整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指了指市区方向。

    “全面进驻山水集团大楼。”

    “封存所有财务账目。冻结大风厂和山水集团名下的所有关联离岸账户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面色铁青,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气。

    “山水庄园,即刻由武警和省厅经侦联合接管。没有我的亲笔签字,任何人不许离境,任何资产不许转移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站在后面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张在风里抖动的高法传票。

    一双通红的眼睛里,那股狂喜的亮光,几乎要穿透黑夜。

    山水集团跨了。

    赵瑞龙完了。

    那整个光明区和东郊,就彻底干净了。

    “沙书记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往前跨了一步,身子前倾,有些急切地拍了拍西装裤管上的黄泥。

    因为动作太大,他嘴里喷出了一点唾沫星子,滴在了歪斜的领带上。

    他有些尴尬地拿手抹了抹,但声音高亢。

    “大风厂周边的商用地,原本是山水集团通过丁义珍违规审批的。既然涉案,市委建议,今晚全部收回。”

    “重新划拨给华盛重工,作为咱们半导体基地的第二期预留科研地皮。今晚,就把性质改了。”

    李达康说得雷厉风行,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要把大风厂的烂账,在今晚,彻底变成他李达康的政绩金山。

    沙瑞金看了一眼李达康,微微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可行。达康同志,这件事你亲自抓,明天一早,我要看到市里的红头文件摆在省委常委会上。”

    “是!沙书记放心!”李达康挺直腰板,双眼放光。

    高小琴听着这些政客的对话。

    在他们嘴里。

    她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山水集团。

    那个资产几十亿、在汉东黑白两道横着走的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像是一具已经散了架的动物骨头,被这两个汉东的一把手,在几秒钟内,就分食了个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风更冷了。

    高小琴抱着膝盖。

    那件名贵的酒红色旗袍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白皙的脖颈上,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
    一阵沉重的皮靴触地声,在泥水里响起。

    两名神色冷漠的特警。

    穿着黑色的迷彩服,手里拿着一副银色的手铐。

    大步。

    走到了她的跟前。

    “高总。”

    特警冷冷地俯视着她,手铐碰撞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
    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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